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昨晚吃了什么饭一样。可田言听完之后,眉头还是拧了一下。
她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到的人,可十几个大宗师级别的杀手,还有天人合一的高手——这种阵仗,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小事。
她又看了陈胜一眼,这一眼看得更仔细了一些——她看到了陈胜身上的那些伤口,虽然已经被丹药止住血了,可伤口边缘翻开的皮肉和衣裳上干涸的血迹,都在告诉她自己刚才听到的那番话一点都没有夸张。
“进来坐吧。”
田言侧过身子,让出路来。她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什么同情或者安慰的话。因为她看得出来,陈胜现在需要的不是那些东西。
一个从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回来的人,一个把自己亲手拉起来的队伍全部扔掉的人——他需要的不是别人的同情和安慰。
那些东西太轻了,轻得像是往大海里丢一片树叶,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陈胜跨进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屋里很朴素,墙上挂着几把锄头和镰刀,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桌上除了一壶茶和几卷竹简之外什么都没有。可这种朴素让他觉得踏实。
在军营里待久了,看惯了刀枪剑戟和旌旗鼓角,忽然走进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农家院子,闻着晒在院子里的草药味道,听着外面叮叮当当修理农具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浑浊的泥潭里爬出来,忽然走进了一条清澈的溪流里。
他在桌边坐了下来。动作有些僵硬,腿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田言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
陈胜看着那杯茶,茶杯是最普通的粗陶杯子,杯壁上还有几个手指按出来的凹痕,茶水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片粗糙的茶叶碎片。
不是什么好茶,王帐里随便拿出来的茶叶都比这个强好几倍。可陈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田言在陈平安旁边坐了下来,看了看陈平安,又看了看陈胜。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起茶壶,给燕灵和少司命也倒了两杯茶。
燕灵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少司命只是点了点头,接过去端在手里没有喝。
“所以你现在不回起义军那边了?”
田言终于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陈胜的脸上,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审问,也不像是在试探,只是很平常地确认一个事实。
陈胜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回了。我已经决定离开了。起义军那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经过一整个晚上的挣扎和思考之后,真正想通了某些东西之后的平静。
虽然平静底下还有伤疤——那些东西不可能一晚上就全部愈合——可至少他已经不痛苦了。
或者说,他已经把那份痛苦咽了下去,装在了心里最深的某个角落,不再让它冒出来搅乱自己的心神。
田言点了点头。她这个人生性不算敏感,可她的眼睛在农家这些年历练得很准——看人很准,看庄稼的收成也很准,看天气的变化也很准。她看得出来陈胜的心情有些低落。
这种低落不是因为受伤或者疲惫——比这更深的,是一种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扔掉之后的失落。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人。
她这辈子大部分心思都花在如何改良农具、如何提高产量、如何让贫瘠的土地长出更多的粮食上面,对于这种涉及到人心深处、涉及到权力和背叛的事情,她的经验并不多。
好在陈胜自己把这种沉默打破了。
“田言姑娘,”陈胜抬起头来,脸上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我这一路过来,想了很多事情。陈平安之前跟我说了很多话,有些我当时听懂了,有些没听懂。
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些。我这个人打仗可能还行,可要说治理天下,我确实不是那块料。我连手底下的将领都管不好,还谈什么管天下?”
田言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知道陈胜还有话要说。
果然,陈胜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上去在组织语言,片刻后开口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和准备?”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田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陈胜不是在问农家的农事计划,而是在问农家在这场天下的变局里面,准备站在哪一边,准备走哪条路。
他虽然已经决定离开了,可他毕竟是在这个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人,有些事情他还是关心的。
田言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地转着,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她在想怎么说。有些事情可以说得很直接,有些事情需要斟酌一下措辞。
片刻后她抬起眼帘,目光从陈胜的脸上扫过,又扫过陈平安的脸。陈平安正在低头喝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要看咸阳城那边是什么情况。”
田言放下了杯子,语气很平稳,“如果那边反应比较好,农家还会派一批人去咸阳城。”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农家现在跟秦国之间的联系已经建立起来了——从上次派进咸阳宫的那批人开始,到萧何和曹参带回来的反馈,再到嬴政那边对农家提出的一些意见的回应——种种迹象都表明,秦国这条线对农家来说是走得通的。
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至少比其它的线都好走。
田言没有明说农家会站到秦国那边。因为这种事情不需要明说。她说的是“看咸阳城那边的反应”——可话音里的意思,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得出来。
农家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们会慢慢地靠向秦国。
陈胜听懂了。他端起茶杯,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慢慢地放在桌上。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
他苦笑了一下。
“从田言姑娘的话不难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现在一切都进展得比较顺利。至少比较符合农家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