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灰蒙蒙的天光才刚刚开始从东边的天际线渗透出来,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模模糊糊的青色。
旷野上的风很大,吹得枯草弯了腰,吹得地面上的沙砾骨碌碌地滚。远处的丘陵起起伏伏,像是沉睡中的巨兽的脊背。
陈胜走在最前面,他的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很坚定。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陈胜和陈平安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营地里的帐篷门帘就开始掀动了。
先是最近的那顶帐篷——那是吴广的帐篷。门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隙里探了出来。那张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吴广看着陈胜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紧接着,其他帐篷的门帘也陆续掀开了。有的掀得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有的掀得迟疑,门帘抖了好几下才被一只手挑开。
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帐篷里走出来,走到营地中间的空地上,走到刚才陈胜和陈平安站过的地方,走到那些杀手的尸体旁边。
这些将领早就在帐篷里面观察着陈胜的一举一动。
从陈平安把杀手击败的那一刻起,从陈胜站在营地中间看着他们帐篷的那一刻起,从陈胜苦笑着说话的那一刻起——他们全都看在眼里,全都听在耳里。
之前的那一场大战他们也都看在眼里。陈胜是怎么在十几个杀手之间拼死抵抗的,身上添了多少道伤口,流了多少血,刀是怎么缺口的,腿是怎么软的——他们全都看到了。
陈平安是怎么出现的,是怎么用一只手就接住了银链高手的铜锤,是怎么在十几个大宗师高手的包围圈里闲庭信步地把人一个个击败的——他们也全都看到了。
他们看到陈胜浑身是血地站着,看到陈平安给他丹药,看到两个人并肩走出营地大门。从头到尾,他们都看到了。
可他们谁也没有出来。直到确定陈胜走远了,直到确定他不会回来了,他们才敢掀开门帘走出来。
这些将领心里也清楚,如果陈胜刚才来找他们,他们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陈胜。哪怕只是告别,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他们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对不起吗?说那些话太轻了,轻得连自己都觉得虚伪。说一路走好吗?那更是笑话——刚刚才借别人的刀想杀人,现在又假惺惺地祝人家一路走好,这种事情他们做不出来。
说你怎么还没死呢?这话倒是真话,可谁也说不出口。
所以陈胜没有来找他们,他们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下去之后,胸口又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愧疚,有失落,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酸涩。
一众将领站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看着陈胜离开的背影。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点,从小点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每个人的神情都不一样。
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站在吴广旁边,盯着陈胜消失的方向,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他叫葛婴,是最早跟着陈胜起事的那批人之一。
刚才那一场刺杀,他是知道的——不光知道,他还暗中帮了忙,把营门口换岗的哨兵调走了,给那些杀手让出了一条路。现在陈胜没死,他的所有功夫都白费了。
“可惜了。”
葛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东皇太一安排的那一场刺杀,准备了那么久,出动了那么多人,连天人合一的高手都派来了——居然还是没能成功。”
他顿了顿,看向陈胜消失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一只手就能接住天人合一的铜锤,十几个大宗师在他手里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撑到——这种人怎么会跑出来救陈胜?”
没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另一个将领站在葛婴旁边,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他叫朱房,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可眼睛很亮,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特有的亮。
他看着陈胜离开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努力想清楚什么事情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陈胜走了。”
朱房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就这么走了。不打仗了?不当这个陈王了?把这一切都扔下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将领们,眼睛里满是迷茫。“那我们怎么办?起义军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陈县还要不要守?跟六国旧贵那边的关系还要不要维持?粮食不够吃的问题要不要解决?这些——陈胜没交代一句话就走了,咱们接下来要怎么继续下去?”
这些话问出来,周围的将领们都沉默了。因为这些问题,他们谁也回答不了。
陈胜虽然固执,虽然不听劝,虽然一意孤行——可他毕竟是起义军的首领,是把这些人凝聚在一起的核心。不管他的决定是对是错,至少有一个决定。
有他在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都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哪怕那个方向是错的,至少还有个方向。
可现在他走了。没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有的人后悔。
一个年纪稍大的将领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地上那些杀手的尸体出神。他叫蔡赐,是在陈县才加入起义军的,原本是个教书先生,因为看不惯秦朝的暴政才投了义军。
他跟着陈胜的时间不算长,可陈胜对他不错,让他管粮草辎重,虽然粮草总是不够用,可陈胜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责怪过他。
刚才那些杀手围杀陈胜的时候,他听到了动静。他站在帐篷里,手心全是汗,好几次想冲出去帮忙——可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其他人都没动,他也不敢动。
他怕自己冲出去之后,会被其他将领视为异类,会被孤立,会被边缘化。他怕自己在这个利益纠葛的漩涡里站错了队,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陈胜走了,他的手还在发抖。
“我刚才应该出去的。”
蔡赐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这条命是他给的。可我刚才就躲在帐篷里,听着他在外面被人围杀,我连门帘都没掀一下。
我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到头来连这点胆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