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军营之后,夜色很快将他们吞没了。篝火的光越来越远,营地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前面是一片旷野,旷野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再过去就是农家所在的方向。
陈平安停下脚步,对陈胜说:“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有农家的人在接应。我就不送了。”
陈胜点了点头。他站在夜风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方向是起义军营地的方向,是他从大泽乡一路走过来建立的基业所在的方向。
火光在远处跳动着,像是黑夜里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他转回头,迈开步子,朝山梁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陈胜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夜风吹过来,把他破烂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虽然陈平安给他的丹药止住了大半的血,可那些已经流出来的血黏在衣裳上,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打寒战。
“去找他们?”
陈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沙子,“我要是现在去找他们,反而会让那些将领觉得尴尬。”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那些紧闭的帐篷上一一扫过。篝火的光把帐篷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破布。
他知道哪些帐篷里有人,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此刻正躲在门帘后面,透过缝隙偷偷往外看的样子。他们的呼吸压得很轻,脚步放得很缓,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就被他发现了。
“刚才打斗这么激烈,”陈胜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那些将领都没出来。现在我去找他们告别,只会让他们面子上挂不住。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是装作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是承认自己袖手旁观?怎么说都不对,怎么做都别扭。”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声。那笑声不好听,干巴巴的,里面没有半点开心的意思。“与其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还不如我自己默默离开。
我不去,他们就当我已经死了。
等天亮了,他们派人来收尸,发现找不到尸体,那时候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编个说法也好,装糊涂也好,都比现在面对面地站着,大眼瞪小眼要强。”
陈平安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我理解。”
陈平安说。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很轻,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他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的人,安慰人的时候也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话。
可他每次开口,都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听懂了,真的明白了,不是在敷衍。
陈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些话不用多说,懂的人自然懂。
陈胜又看了军营好一阵。他的目光从营地东边的粮仓一直看到西边的马厩,从中央的空地一直看到外围的栅栏。这些地方都是他熟悉的地方,是他带着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粮仓的位置是他选的,他说这个地方地势高,下雨天不容易进水。马厩的棚顶是他亲手搭的,当时有个兵士不会绑绳子,他还骂了人家两句,然后自己爬上去绑。
栅栏外面的那条壕沟,是他们挖了三天三夜才挖出来的,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后来长满了野草,营里的伙夫有时候会去那里摘些野菜回来煮汤。
这些东西,这些地方,这些人——都要留在这里了。
陈胜的神色十分复杂。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反复咀嚼什么东西,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有不舍,有愤怒,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把他的胸口堵得严严实实的,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这一切可以说都是因他而起。
这个念头在陈胜的脑子里盘桓了很久了。
从大泽乡起事的那一天算起,到攻下第一座县城,到陈县称王,到分封将领,到跟六国旧贵周旋,到跟阴阳盟勾心斗角,一直到现在——他站在这里,浑身是血,众叛亲离。
这一切都是从他开始的。是他站在大泽乡的田埂上,对着九百个走投无路的庄稼汉说,天下苦秦久矣,咱们反了吧。
是他第一个举起了那杆旗,是他第一个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
那些跟着他起事的人,有多少是因为心里头有一团火,有多少是因为没饭吃了活不下去了,有多少是因为看到别人反了自己也跟着反——他分不清。
可他知道,如果不是他带了头,这些人里面的大多数,现在可能还在田里种地,还在山里打猎,还在集市上做小买卖。
他们可能吃不饱,可能受欺负,可能活得很窝囊——可他们至少还活着。
可现在,有多少人已经死了?从大泽乡到陈县,从陈县到数十座县城,从数十座县城到无数个战场上——每一场仗打下来都要死人。
死的是谁的兄弟,谁的丈夫,谁的儿子,他记不全。可他见过那些死人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有的连胡子都没长全,有的头发都白了。
他们死的时候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问为什么。
现在他也要走了,以后这里还会死更多的人。
陈胜想到这里,胸口像是被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下,闷闷的疼。这种疼不是刀伤的那种疼——刀伤的疼是尖锐的,是火辣辣的,是你知道它在哪里,也知道它迟早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