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听到了,可谁也没接话。因为这种愧疚,在场的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一点。只是有的人脸皮厚,能把这份愧疚压下去。有的人心肠硬,根本就不觉得愧疚。
而有的人——像蔡赐这样的人——会把这份愧疚记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越嚼越苦。
却没有一个人追上去。
吴广望着陈胜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在闪动——有愧疚,有遗憾,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
他跟陈胜认识的时间最久,从大泽乡起事之前就认识了,两个人是一个村的,小时候一起在田里干活,长大了一起被拉去戍边,在大泽乡又一起揭竿而起。
说起来,陈胜是他最亲近的人,比亲兄弟都亲。
可刚才那些杀手围杀陈胜的时候,他也没有出去。
他不是不想出去。他只是不知道该帮谁。陈胜是他的兄弟,可那些跟阴阳盟有牵连的将领们也是他的兄弟。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要是出去帮陈胜,就等于跟那些想要陈胜死的将领们撕破脸,起义军内部立刻就会分裂,甚至可能当场火并。
他要是帮那些杀手杀陈胜,他下不了那个手——那是他的老兄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就躲在帐篷里,把耳朵堵上,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现在陈胜走了,他的心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空落落的,隐隐作痛。
吴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他走了。”
就这三个字,再没有别的话。可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多到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所有人都知道,陈胜跟他们以后不是一条路的人了。陈胜要去农家,要回去种地,要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而他们还要继续在这个乱世里摸爬滚打,还要继续打仗,继续争权夺利,继续跟秦国和六国旧贵周旋。陈胜选择了放下,他们选择了继续握着不放。
这两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方向上。以后也不会有交汇的时候了。
晨光从天际线慢慢地渗透过来,把夜色一点一点地推走。篝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几块通红的木炭还在发出微弱的光。
营地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大宗师的,有普通杀手的,血把泥土染成了深褐色。火把倒在地上,烧焦的油脂凝成了一块一块的黑色硬块。
一众将领就这样站在晨光里,站在尸体和血迹中间,站在陈胜刚刚站过的地方,看着陈胜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陈胜走了——不管他们是庆幸也好,惋惜也好,后悔也好,茫然也好——他都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
农家的宅院坐落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前面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
院子不算大,青砖灰瓦,门前的空地上晒着草药和粮食,几个农家弟子正蹲在屋檐下修理农具。
锤子敲在铁片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清脆又有节奏,跟军营里那种沉闷的鼓声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平安带着陈胜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几个修农具的弟子抬起头来,看了陈平安一眼,又看了陈胜一眼。
他们不认识陈胜,可看到陈胜那一身的伤和破烂的衣裳,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个年纪轻的弟子放下手里的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弟子拉住了。
陈平安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跨进了院门。陈胜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昨晚轻快了一些,可还是带着明显的疲惫。
燕灵和少司命跟在最后面,燕灵怀里抱着那把油纸伞,少司命依旧一脸淡然,像是走亲戚串门一样随意。
田言正坐在正堂里看一卷竹简。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粗陶杯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竹简上,把她纤细的手指和那些刻在竹片上的字迹都照得清清楚楚。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陈平安身上,然后又移到陈胜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那意外不是装出来的。她确实没想到陈平安会把陈胜带到这里来。在她的印象里,陈胜这会儿应该还在起义军的大营里,坐在陈王的位置上,跟那些六国旧贵和阴阳盟的人周旋。
他出现在农家的大本营,而且浑身是伤,衣裳破烂得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这跟她预料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田言姐。”
陈平安先开了口,语气跟平时一样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带了个朋友过来。”
田言放下竹简,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她没有先跟陈胜说话,而是看向陈平安,直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不算冷,可也谈不上热络。
她不是那种见了谁都会满脸堆笑的人——在农家待久了,跟土地和庄稼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打交道的时间多得多,她的性子也变得越来越直来直去。
有什么事情就问,有什么话就说,不喜欢绕弯子。
陈平安跨进门槛,在桌边坐了下来。他拿起一个空茶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昨晚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他说得简单——陈胜在军营里遇刺,十几个大宗师级别的杀手围杀他一个,他赶过去把人救了,陈胜决定离开起义军,他就把人带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