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更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一直凉到脚跟。
陈平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陈胜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同情。陈胜这种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这点事情他自己能消化。
他需要的不是别人帮他骂几句那些没良心的将领,而是有人能站在他面前,让他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愿意挡在他前面的。
等陈胜把气喘匀了,陈平安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随意:“你最终是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是跟我一起离开,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起义?”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风刮过营地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
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这一切都让这个问题显得格外沉重——因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去留问题,这是一个人在走投无路之后,对自己过去所有信念和坚持的一次清算。
陈胜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缺了口的腰刀。刀刃上沾满了血,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敌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从大泽乡起事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路砍到陈县,砍到数十座县城,砍到数不清的战场上。刀刃换了好几次,刀柄也用麻绳重新缠了好几回,可刀还是这把刀。
就像是他人还是这个人——不管别人叫他陈胜王也好,叫他逆贼也好,叫他泥腿子也好,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从大泽乡田埂上站起来的庄稼汉。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陈平安,一字一顿地说:“我决定跟着你一起离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陈胜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石头落地的沉重,而是一直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稳的位置。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刚刚放弃了自己用了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一切,放弃了陈王的称号,放弃了起义军的基业,放弃了所有所谓的宏图霸业。
可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变轻了,反而觉得自己变得更踏实了。因为那些东西压在他肩膀上太久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卸下来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暂时还不会投降秦国。我想先回农家待一段时间。”
陈胜的目光望向远方,望着营地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我在战场上打了太多年了,打得自己都糊涂了。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地,养养伤,过几天不用算计别人也不用被别人算计的日子。等我想清楚了——等我对所有事情都有了最后的答案之后——我再去找你。”
陈平安听到陈胜这个决定,心里还是非常高兴的。
这种高兴不是写在脸上的那种高兴。陈平安的表情变化从来都不大,该平静的时候平静,该淡然的时候淡然。
可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暖意,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虽然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陈胜这个人不坏。这个人有血性,有胆量,有担当,最重要的是——他做所有事情的出发点,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当王当侯。
他起兵是因为看不下去天下百姓受苦,他犹豫是因为发现推翻秦朝之后未必能建立起一个更好的朝廷,他决定离开是因为他终于认清楚了一个事实——自己不是那个能治理天下的人,与其坐在一个不适合自己的位置上祸害苍生,不如把位置让出来。
这是一个需要极大勇气才能做出来的决定。放下比拿起更难,认输比坚持更不容易。陈胜能做出这个决定,说明他比那些死守着权力不放的人要清醒得多。
陈平安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去跟其他人打声招呼或者告个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紧闭的帐篷。他的话里没有讽刺的意思,也没有暗示什么,只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可陈胜听出了这话背后藏着的那层意思——毕竟都是一起起义的兄弟,虽然以后不走一条路,那也算是生死与共的。
陈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他转过头,看向那些帐篷。他知道哪些帐篷里有人,知道那些人此刻可能正躲在门帘后面,透过缝隙偷偷往这边看。
他们看到了陈平安怎么把那些杀手击败的,看到了陈平安怎么挡在他面前的,也看到了他还活着——满身是血地站着,没有死。
“不必了。”
陈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该说的话,以前都说过。以后的路不一样了,见面也是尴尬。他们不杀我,我也不会去找他们算账。就算是我欠他们的,这一次都还清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刀鞘,把腰刀插回去,然后把刀挂在腰间。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每一次打完仗都是这么收刀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收刀,意味着他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把这把刀拔出来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倒出两粒丹药,递到陈胜面前。那丹药通体碧绿,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吃了,先止住血。
你的伤不轻,撑不到农家就会倒在半路上。”
陈胜接过丹药,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嘴里。一股清凉的药力在喉咙里化开,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伤口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他长出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陈平安拍了拍陈胜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陈胜觉得那只手像是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走吧,”陈平安说,“我送你一程。等你养好了伤,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两个人并肩走在营地里,两边的帐篷静悄悄的。篝火还在燃烧,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细。
营门口的哨兵还在,可那几个哨兵看到满身是血的陈胜走过来,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既不敢拦也不敢问,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走出了营地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