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明白了——铁打的也会生锈,血凝的也会干涸,雷打不散的终究也会在风吹雨淋里一点一点地瓦解。
可失望归失望。
他攥紧了那枚铜印,铜印的棱角硌进他的掌心,疼得他皱了皱眉。
失望归失望,可到底要不要离开——这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不能离开的原因,他刚才已经对吴广说过一遍了。他离开了,起义军就散了。起义军散了,那些跟着他从大泽乡一路走过来的老兄弟们就白死了。
他们的血白流了,他们的命白丢了,他们在泥泞里倒下时对他喊的那句“陈胜哥,替我们走下去”就成了飘在风里的一句空话。
可留下来——留下来就意味着随时可能死在自己人手里。这种死法太难看了。
被秦军杀死在战场上算是个英雄,被自己手下的将领密谋害死算什么?后人提起他陈胜的时候会怎么说?大概会说——那个人从大泽乡起兵,轰轰烈烈打了好几年,最后被自己人给杀了,死得跟条狗一样。
他把铜印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隐隐的青白色。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那一团浓稠的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拉着,拉出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而在陈胜独自坐在黑暗中煎熬的时候,远在百里之外的另一座营帐里,灯火却还亮着。这座营帐跟那些将领们开会的那座帐篷很不一样。
它更大,更宽敞,用的布料也不是粗麻布,而是深色的厚锦缎,帐篷外面还挂着一层薄纱,夜风吹过来的时候,薄纱轻轻地飘动着,像是在黑夜里翻飞的翅膀。
帐篷里面点着好几盏青铜灯,灯座是楚国旧制的样式,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灯油烧得很足,火光稳定而明亮,把帐篷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低矮的案几,案几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香炉里不知道燃着什么香料,一缕细细的白烟从镂空的炉盖缝隙里袅袅升起,在灯光里打着旋儿,把整个帐篷都染上了一层清幽淡雅的气息。
东皇太一坐在案几后面,正在看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袍子的料子极好,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微光,像是深夜里河面上倒映的星光。
他的头发束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带子随意扎着,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翻动竹简的时候动作很慢,很有耐心,像是一个正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的人。
他确实在等。
那封飞鸽传书到达的时候,鸽子落在帐篷外面的横杆上,发出几声咕咕的低叫。
守在外面的弟子把鸽子捉下来,从鸽子腿上的细竹管里取出那封卷得紧紧的纸条,然后快步走进帐篷,双手将纸条呈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东皇太一接过纸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纸条的一端,缓缓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用左手写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
他的目光在纸条上慢慢扫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看完一遍之后,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条放在案几上,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压着,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感受那些字迹背后藏着的心思。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月神。
月神坐在一张矮凳上,姿态端正而从容。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她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冷,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洞察世事的精明。
“你看看。”
东皇太一将那张纸条轻轻推了过去。纸条在光滑的案几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月神面前。
月神伸出手,将纸条拿起来。她看东西的速度比东皇太一快很多,目光在纸条上快速扫了一遍,就把内容看完了。然后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案几上,抬眼看向东皇太一。
“这些人,想借刀杀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极其精准,一刀就切在了事情的要害上。
东皇太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口感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而且杀了陈胜,麻烦也不会小。”
月神继续说了下去,她的目光在东皇太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陈胜虽然现在处境艰难,可他毕竟是起义军名义上的首领。他手底下还有一批从大泽乡跟着他打过来的老兄弟。那些人虽然现在被排挤到了边缘,可他们的战力还在,忠心也还在。
如果陈胜突然死了,那些人一定会追查到底。就算查不出来是谁下的手,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到时候起义军内部先乱起来,那些想杀陈胜的将领们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而我们——一旦有人查到我们头上,起义军里那些还听陈胜号令的老兵,会第一个拿我们开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低垂下去,像是在心里默默地推演着什么。然后她重新抬起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肯定。
“所以这封信的意思很简单——他们想除掉陈胜,但他们不想自己动手。他们想把刀递到我们手里,让我们去做这件事。事成之后,好处是他们的,风险是我们的。”
东皇太一放下茶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几乎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冷哼。
“我很清楚这些将领的想法。”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上波澜不兴,可你永远不知道水底下藏着什么。
“他们想杀陈胜,想得都快发疯了。可他们不敢自己动手,因为一旦动手,底下的士兵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他们就想了这么一个法子——飞鸽传书,用左手写字,不落落款,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把球踢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