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用那根压过纸条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算盘打得很好。可他们没算清楚一件事——我东皇太一凭什么要替他们当这把刀?”
月神没有接话,她知道东皇太一还没有说完。
果然,东皇太一自己把这句问话的回答说了出来。他的声音沉下去了一些,带着一种算透了利弊之后的冷静。
“不过,话又说回来——陈胜如果死了,对我、对阴阳家来说,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他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权衡利弊之后得出的最优化判断,冷冰冰的,像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尺子,在衡量一个人的生死。
月神抬起眼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东皇太一慢慢站起身来,踱到帐篷中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袍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胜现在处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他被秦军压着打,被自己的将领们孤立,被粮草和军心的问题逼得走投无路。这样的局面如果再持续下去,他迟早会撑不住。
而撑不住之后,他能走的路只有两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继续往西打,被秦军彻底吃掉。起义军全军覆没,陈胜战死或者被俘。这条路对起义军来说是一条死路,但对我们阴阳家来说,也是一个大麻烦。
起义军一旦全垮了,秦国就能腾出手来收拾六国的残余势力。我们阴阳家在楚国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会在秦军的铁蹄下被连根拔起。”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陈胜扛不住压力,选择向秦国投降。这条路比第一条路更可怕。陈胜如果真投靠了秦国,那起义军就彻底完了。不光是起义军完了,六国旧贵族也全完了。
因为陈胜知道太多的内情——他知道起义军的兵力部署,知道六国旧贵的底细,知道谁在暗中支持他、谁在暗中拆他的台,知道我们阴阳家在起义军里安插了多少人、分布在哪些位置。
他要是把这些东西全盘托给秦国,那秦军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六国残余势力逐个击破,一个都跑不掉。”
他转过身来,看着月神,目光沉沉。
“阴阳家接下来的计划,也就不可能实施了。”
这句话是整个推理的最后一块拼图。陈胜如果活着并且扛得住,那阴阳家的计划还可以继续推进。陈胜如果死了,阴阳家最多损失一些在起义军中的布局,但还可以重新来过。
可陈胜如果投降了秦国,那就等于是把阴阳家的底牌掀开给秦国人看——那阴阳家这些年来暗中铺设的所有线条,就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断裂。
所以对东皇太一来说,陈胜最好的结局是死。
死在不早不晚的时候,死得不算太难看也不算太体面,让起义军在失去首领之后陷入混乱但又不敢全部散架,然后阴阳家就可以在这种混乱中重新洗牌,把自己的棋子摆到更有利的位置上。
月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可是现在,阴阳家没有合适刺杀陈胜的力量。陈胜本身的实力并不弱。他在战场上滚了这么多年,警觉性和反应能力都远超常人。
他身边还有亲兵营,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从大泽乡带出来的老兄弟,个个忠心耿耿,打起仗来不要命。
如果安排普通的弟子去刺杀,不要说成功,连靠近他的机会都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打草惊蛇,反而把我们自己暴露出来。”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东皇太一,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提醒。
“有绝对把握杀掉陈胜的,只有你。”
这句话一出来,帐篷里的气氛凝滞了那么一个瞬间。烛火在青铜灯座里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声。东皇太一没有说话,月神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可你上次在墨家机关城——已经受了重伤。”
月神的语气依旧是平静的,可说到“重伤”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场景。
墨家机关城那一战,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人都很清楚那一次有多凶险。
东皇太一为了对付那个青衣少年赵阳,几乎把压箱底的手段都用上了,可最后还是没能占到便宜,反而被对方的还击震伤了内腑。
那种伤不是皮外伤,是从五脏六腑深处反出来的,调养起来极慢,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终生的病根。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巅峰期的三成都不一定有。这种状态下,你如果亲自去刺杀陈胜,就算是成功了,你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
月神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在训斥一个不知轻重的后辈。
“还有一个更大的变数——陈平安。”
这个名字一出来,东皇太一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帐篷中央,背对着月神,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又长又瘦,纹丝不动。
月神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一字一顿,像是在敲钉子。
“陈平安已经去找陈胜了。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很有可能现在就在陈胜附近。这个人是什么样的实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上一次你从墨家机关城回来的时候,你亲口对我说过——这个人深不可测,不可与之正面交锋。”
她站起身,走到东皇太一身后,站定。
“一旦你过去刺杀陈胜,很有可能会被陈平安给找上。陈平安这个人,你跟他交过手,我在旁边看过全过程。
他身上有一种不讲道理的直觉,每次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如果他真的守在陈胜附近,你还没有靠近陈胜的帐篷,恐怕就已经被他察觉到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个最尖锐、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身受重伤的你——面对陈平安——能不能安全逃走,还不好说。”
这句话说得极重。重到帐篷里似乎连空气都变沉了几分。香炉里的青烟被这句话的气场压了一下,袅袅上升的轨迹忽然断了,散成了一团淡淡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