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低沉而恭敬,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急。
陈胜没有转头,依旧背对着帘子坐着。
“你又回来了。”
吴广站在帐篷门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刚才走出去之后,本打算直接回自己的营区,可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他不放心。
他总觉得陈胜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种平静太不正常了,像是一潭死水,表面上看不见一丝波纹,可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吴广刚要开口,陈胜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我说的都是真的。”
陈胜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吴广的方向。他看不见吴广的脸,可他知道吴广一定是一副焦急的模样。这个人跟了他这么多年,脾气直,性子烈,心里藏不住事,脸上更藏不住。
当初在大泽乡的时候,吴广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他一起扛着锄头去攻打县城,一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鼻青脸肿的,可嘴里还在喊着往前冲。
“你不用担心我。”
陈胜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匹受了惊的马。
“我没疯,也没傻。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吴广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可你就这么坐在这里等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看他们的本事’,什么‘那是我的命’——你这是认了?你就这么认了?”
陈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吴广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帐篷里太黑了,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可他们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子气息——吴广身上带着夜露的湿冷和一路狂奔带起来的风尘,陈胜身上带着一种像石头一样的沉静。
“我不是认。”
陈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耐心的解释,像是在教一个不太聪明的徒弟。
“我只是看清了。他们想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我们在陈县站住脚的那天起,就有人在背后嘀咕。后来仗打得越来越不顺,嘀咕的人就越来越多。
到现在,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嘀咕了,他们要动手。这是迟早的事。我陈胜拦不住他们想什么,也管不住他们心里怎么算计。可我能管住我自己——我不会跑。
我就坐在这里,等着他们来。他们要是真有那个胆子,真能下得了那个手,那就来。”
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说明我陈胜也就到这个份上了。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再多——就是贪心了。”
吴广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声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强烈的情绪。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咬牙切齿。
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能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沉,落在吴广的肩膀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你回去吧。天快亮了,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里待了这么久。”
吴广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了。
“那你自己小心。你身边的亲兵——有一个算一个,你都要防着。现在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人。吃的、喝的、用的,都要让人先尝过再动。
帐篷外面多布几道岗,睡觉的时候不要脱甲,剑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又快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串咒语。他说完这些,深深看了一眼陈胜,然后猛地转过身去掀开帘子。
帘子被掀开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夜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陈胜的脸上——那张脸瘦削而疲惫,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像是两块烧了很久还没有熄灭的炭。
帘子落下了,帐篷里重新陷入黑暗。
陈胜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桌前坐下。他把手伸到桌面上,摸到了那枚铜印。铜印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冰凉而沉重,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的胸膛深处翻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嘴唇之间缓缓吐出,在黑暗中消散开来。那口气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失望,有苦涩,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我对现在的起义军——已经彻底失望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他对自己说的。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就算在最艰难的时候,就算在大泽乡被秦军团团围住的时候,就算在粮草断绝、士兵开始逃散的时候,他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丝希望——觉得只要再打几场胜仗,只要再把地盘扩大一些,只要再给底下的兄弟们多分一些粮食和银钱,人心就会重新聚拢,那团火就会重新烧起来。
可现在他知道了——人心散了就是散了,火灭了就是灭了。不是他陈胜一个人能挽回的。那些将领们想要的不是起义军的胜利,不是老百姓的好日子,不是秦朝的覆灭。
他们想要的是地盘,是权势,是谁能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发号施令。他陈胜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要把他搬开。
失望。
彻彻底底的失望。
他曾经以为这些跟着他一起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心里装着的跟他是一样的东西。
他以为大家一起在大泽乡的泥泞里滚过,一起在蕲县城墙下流过血,一起在陈县的大殿里喝过庆功酒,这份情谊是铁打的、是血凝的、是雷打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