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们欢声笑语地逛街，男人们聊着工作和上涨的股票，年轻的学生们争论着游戏和知识，再看看这些霓虹灯，美丽极了——”
男人摇晃着酒杯，带着琥珀质感的深色液体在杯底摇曳，他放肆欣赏着夜幕之下的东京，“我们刚刚路过的区域是红灯区！那里最棒了！失足的废物们争先恐后地出卖自己身上所有能卖的东西，不配活着的家伙就只能去乞讨，而继续活着的人第二天还得继续出卖自己直到他们也滚去乞讨！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生态链！”
富裕者高声欢唱着明日的美好，低劣者埋低嗓音呢喃着生存的不易，带着能剧面具的男人端坐于车后座豪饮，笑声热切肆意。
加长林肯不像男人那般能说会道，它平稳又沉默，匀速驶入一条略显冷落的街道。
当然，比起市中心的繁华来说，这里有些冷落。
“大人，快要到了。”开着车的人脸色苍白，皮肤带着一股冷色调的僵硬质感，语调也听不出半点活人气息。
“是是是，我知道。”男人脸上的面具惨白，被雕刻出一个夸张的狰狞笑脸，“佐佐木君，你觉得这周边的夜景如何啊？”
被称作佐佐木君的人，也就是司机，不带感情地说：“感谢大人发问，但我无心欣赏夜景。”
“呵，无趣。”男人笑着摇头，“人的一生应该如何去活？若是不知享受、不懂欣赏，岂不是白白来这世界一趟？哦……恕我直言，或许你想的是——你巴不得从来都没来过这个世界。”
佐佐木沉默着，无动于衷，不论男人说什么他都是这个反应，无论他说什么他自己也是这个反应，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肉体活着，脑子还能思考，但感情因素这种东西早就被他剔除了。
他只是觉得，王将大人，今晚的话格外多。
“你觉得我今晚如何？过于亢奋了？”王将好像从他的沉默里看出了他的心思。
“是。”
“我当然要亢奋了！”王将的上半身探出天窗，尽情享受着晚风，他迎着晚风和暴雨大喊，“雏鸟不知天高地厚，只觉得自己羽翼渐丰，利爪渐韧，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杀我，今晚他约我来这里还能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想要杀了我吗？我为什么不亢奋！”
龙王对王将的态度，以及龙王到底想做什么事，没有第三个人比王将更清楚。
但他对此甘之如饴。
弱者就该被淘汰，强者才配活下来，每时每刻都不能享受站在高位的乐趣，只有向上爬，爬到最高，才配活着，才有享受生命和权力的资格！
只有至强者才配统治其他人！
王将无比享受着低位者对他的挑战，有勇气向他发起冲锋的家伙都会得到他的认可与尊重。
对方若是成功了，他会很高兴，让出自己的位置，对方如果失败了，他会更高兴，因为他有了新的养分——一个充满勇气和不屈的灵魂，一个强大又听话的手套！
强大但不听话？伪命题罢了，输家自然要接受赢家的奴役！他享受奴役强者的每一个瞬间——
王将收敛起那癫狂桀骜的笑意，重新坐回，端起酒杯，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随着杯中那琥珀质感的液体一并摇曳。
“佐佐木君，你觉得龙王……能成功吗？”王将的笑意格外阴冷，少了几分自负，却多了几分诡异，“呐，他能杀了我吗？他能将我挫骨扬灰吗？他能吃干净我的尸体然后成为下一个我吗？”
佐佐木平静的摇着头：“龙王办不到。”
“为什么呢佐佐木君？”
“他没有大人这样的才能。”
“谢谢夸奖，佐佐木君。”王将咬着残忍的笑意，“不过我心中总归是有些感慨——”
现在的王将倒不像是个疯狂的神经病，语气里也满是如哲人般的睿智。
“我将他养大了呀。”王将轻声说，“男孩长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弑父，这简直是世界亘古不变的真理。只不过大多数男孩只是在精神领域完成弑父仪式，而龙王不一样，他是个优秀的孩子，他不仅要在精神领域上弑父，还要在物理世界里将我挫骨扬灰，此等举动，简直是……”
完美！无与伦比的完美！
不愧是他养大的男孩！不愧是他最喜爱的棋子！
他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父亲！
王将低着声音，发出嗤嗤轻笑声。
加长林肯在车流里磨蹭，如每一辆车那样普通，只不过是豪华了些、贵了些……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又平凡。
在一栋大厦前，加长林肯驶出车流，顺着侍者的指引开向了停车区域，王将下车后极其慷慨地给了侍者一叠日元当做小费，长长的红毯从大厦的门口一直滚到他脚边，还有几名侍者争先恐后地撑着伞跑来。
王将谢绝了这些人，他静默立于暴雨之中，对着车窗整理起了自己的衣领，他像是一个要去赴宴的上流人士，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注意自己的仪态、举止。
可他要去的却并非金碧辉煌的交际场，而是冷冰冰的顶层天台，龙王在那里等着他，一场针对他的杀局在等他。
他优雅地推开了挡在额前的黑伞，步态轻快的登上了电梯。
佐佐木沉默的跟在王将身后。
最后一层楼，需要踩着楼梯前行，王将沉稳又轻快的踏着步子，看上去倒像是迫不及待。
可王将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看着天台入口，摸着面具，语气带着点好奇：“我来过这里，这里应该有一道合金门，我还好奇过为什么这里要加装一个合金门……不过也是好事，不至于挡我的视线。”
他透过入口，远远就瞥见那清瘦的身影立在雨中，过于宽大的羽织托在地上，已经被雨水打湿，沉重的失了轻盈和体面，那背影，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偷偷穿了父亲的大衣，那不合体的衣装着于他身，更显得他是个假装自己长大成人的小孩子，王将忍不住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雷电将昏暗的天点亮了一瞬，磅礴大雨落在风间琉璃的肩头，他似是听见了身后的响动，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望着来人。
也看见了来人那面具底下的失望眼神。
“我想起了我们的第一次相遇。”风间琉璃摸着脸颊轻声呢喃，“您是第一位点拨我的人……就像是我的老师，说是老师，更像是父亲，在您的指导下，我的能剧和歌舞伎技艺飞速成长，此生的第一杯酒也是和您一起喝的，那种酒的滋味我还记得，能让我感受到温暖，很暖。”
王将笑着说：“当然呀孩子！那杯酒里混了大量的进化药，它们将你本就极其不稳定、极其容易失控的血统推向了极致，发掘你的艺术才能只是意外，你那能忽视进化药副作用的血统才是我认定的才能！这样的才能只有你拥有，低劣的鬼在进化的过程中需要忍受极致的苦痛，可你的血本身就比进化药还要毒！”
“自从喝过那杯酒之后，有很多女孩子对我笑了，那是种很奇怪的微笑，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龙血在我体内觉醒，我变得‘漂亮’了，她们的笑是羞涩的笑。”风间琉璃说，“我杀了她们，将她们制成美丽又永恒的人偶。”
“这也是你的才能啊我亲爱的孩子！”王将手舞足蹈，快步来到源稚女面前，佐佐木则站在屋檐之下，似乎是在默数着数字，“你有着发现美的眼睛！不止如此，你还有实现美的能力！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最完美的孩子！”
王将的赞美声比阳光还要炽热，可他埋藏在赞美之下的失望却比太阳还要耀眼。
他语气顿时跌下了云端，透着一股浓浓的愤懑：“可你今晚做的事情我很不满意！”
“什么事？”风间琉璃拔出刀，刀刃架在王将的脖子上，在皮肉间压出了些许血痕，“因为我要杀了你，所以你失望了？”
王将大怒：“令我失望的是你毫无准备！你已经实践过好几次，明知道单打独斗杀不死我，可你偏偏又一次单打独斗！”
“我其实还是想喝一杯酒，就是你那天递给我的那种混了进化药的酒，它很烈，只喝一杯我就堪堪要醉倒了。”风间琉璃笑了，“就像是那些俄罗斯人们也喜欢喝酒，他们那边太冷了，他们要喝酒发发汗，御寒嘛。我也不喜欢喝酒，但喜欢那种自内而外浑身发热的感觉。”
“可我又知道，那种暖热的感觉是假的，喝酒并不能御寒，酒精只会让人感到自己在‘发热’，这只不过是血管扩张和血液流速加快后的错觉，实则只会加速失温。”
“那杯酒也是这样，喝完之后我好像整个人都暖起来了，不再冷了，可它其实是让我走向了‘鬼’的极端，从喝下那杯酒开始我就已经在走向注定的灭亡了。”
王将不满的啧了一声：“错觉又如何？人类对于世界的感知完全出于主观！冻死的人在临死前也觉得浑身发热，但总归是在冰天雪地里感受到了暖热才死，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风间琉璃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