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可为自己争辩,说你是被人胁迫!”
“胁迫又如何?既然已经造成了人员死亡,难道我还能逃脱一死吗?”
源稚生稍稍舒了口气:“所以,你的确是被胁迫的。”虽然依旧难逃一死,但至少也能证明源稚生没看错人。
“不是。”宫本流心丝毫没有给源稚生留余地。
源稚生才稍稍缓和的脸色又僵硬了起来。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宫本流心不卑不亢:“感谢少主发问。如果真的要说为什么……”
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家伙突然沉默了,却不像是刚才那般“你问什么都没用我就是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某种情绪突然涌上来了,一时间失了神,说不出话来的那种沉默。
“少主。”宫本流心低声道,“他们都说你是天照命,是太阳,我现在离您这么近,仔细看了看……您和他们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源稚生脸皮抽搐:“饶了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羞辱我配不上天照命这个称呼吗?”
“您太善良了。”
“哈?”
源稚生都快气笑了。
“您是见我人至中年却依旧碌碌无为,而且办事利落条理清晰才提拔我的,完全没有出于私心,也不需要我的忠诚,您只是做了一件对家族、对执行局都好的事情。”
“所以呢?”
“您从来都没过问我的过去,也丝毫没有理会为什么我人至中年依旧是个无人在意的小卒子。”宫本流心微微一顿,“甚至是到了现在,依旧愿意听我把话说完……我无比感谢少主的慷慨和良善。”
源稚生一直不安的心绪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咬牙道:“什么叫做……从来都没问过你的过去?”
宫本流心淡然一笑:“少主,我是四十岁以后才进入联络部当小卒子的。”
“四十岁……”源稚生骤然失声。
“是的,四十岁以后。”宫本流心平静的说出了对于执行局众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的秘密,“我五岁那年被家族的老人判定为不合格,是天生的‘鬼’。”
路明非眉头一皱:“什么叫‘鬼’?”
“本部专员有所不知。”宫本流心看向路明非道,“鬼就是所谓的血统不合格的混血种,这类混血种天生就比其他混血种更容易走极端,而且血统更容易失控,家族对于这类混血种只有两种处理方式,已经成年了的会直接处死,没有成年的则会被分配去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接受思想改造,一直到四十岁还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才有可能被放出来担任某种小职位,算是物尽其用。”
“感谢少主从未问过我的过去,真诚待我,让我承担重任。”宫本流心顿了顿,“我也知道,便是少主知道了我的过去,在我做出今天的事情之前,也不会有任何怀疑,依旧会让我承担重任。少主并非是口口相传的天照命……您是真正的天照命,追随于您,我心悦诚服。”
一旦了解到此人以前竟然是鬼,而且还被源稚生本人提拔到了如此高的位置,源稚生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可笑,却又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可笑还是觉得对方可笑。
源稚生咬着牙:“所以你还是没说到点子上,为什么背叛呢?明明都已经心服口服了不是吗?为什么要背叛呢!”
宫本流心低着头,蜘蛛切对准了自己的腹部:“那位大人找到我时,他其实并没有用什么手段,只是和我聊了半个多小时,我便有了这等丑陋的背叛之意,完全出于自愿。”
“哪位大人!”
“猛鬼众的龙王。”
“你明知道他是龙王!明知道他是鬼!还要配合他行事!?”
“我也是鬼。”
“你早就不是了!”源稚生怒斥道。
“我一直都是,就算是安分的待到了四十岁,被本家释放了,我依然是鬼,每夜入睡前我都能感受到龙血暴躁不安,催我去杀人放火,诱我放空大脑沉迷恶欲。”宫本流心微笑着,语气平淡的好像是说起了某件小事。
“鬼,对于家族来说,就是一些阴暗的、只能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每日每夜都靠着寄生在家族身上,偷取库存里的一些食粮苟活,家族也是看在本是出于同一根源的情况下默许了鬼的苟活,即便双方都有不得不妥协的难处,也改变不了鬼的处境。”
“从被判断为鬼进入教会学校那一刻开始,世上便无人听我说话。执法者们判断我是否安全、合格时,永远是想让我合格就合格,想让我危险就危险,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接受了教会学校教育的鬼,哪怕是坚持到了四十岁被家族释放,依旧如此,甚至更糟糕,因为我这类鬼接受了教育。教育是好事,让鬼也能成为人,可这也是错事,鬼成了人可归根结底却依旧是容易失控的鬼,这样的鬼一旦失控,造成的死伤更甚。”
宫本流心昂起头,凝视着源稚生那对令人生畏的黄金瞳,面对着足以将卑劣虫子烤死的太阳,他毫不退避,“教育让鬼觉得,自己应该是人,可现实又让鬼知道,鬼永远都是鬼,再出色的鬼,血统上依旧有着严重的问题,如果不是少主,我大概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岗位上忙碌一辈子直到累死。”
“家族的策略错了,所有的鬼都不该活下来,无关年龄,就算是被送进了学校监禁也不该接受教育,格杀勿论,是最好的选择。”
“而我已经送了足够多的鬼上路了,他们才是和我一样的家伙……我希望杀死的最后一只鬼是我自己,这样就够了。”
他抬起手,用蜘蛛切剖开腹部,内脏顺着缺口往外掉,又不会瞬间暴死,那比普通正常混血种更强大、更容易失控的血统,那让他一生都背负着“鬼”之宿命的血统,在这种将死的关头却强硬地吊住了他的命。
求生的本能让他抬起手,妄图抓住源稚生的裤腿,可他终究用理智终止了这样的本能,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如一个痴呆的普通孩童一般,凝视着被誉为天照命的源稚生。
他用着只有源稚生这般强大的人才能听见的嗓音嚅动嘴唇,吐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源稚生的脸色一片苍白。
他说出了龙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