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口干舌燥,声音沙哑:“先弄点干净的水吧,喊也喊不动了。”
众人连连点头:“对,对,先喝水,烧热擦身。”
“你们早上都吃饱了吗?”已经一副自己人模样的伊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食堂,恐怕已经落入他们的掌控了。”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早知如此,不如先去打食堂!”维拉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总结道,“水,食物和休息。”
“去哪弄?”
水好办,有蓄水池和井,休息也好说,躺在床板上总比躺地上舒服。
问题是食物。军械库里冒不出吃的,规矩颇多的陆院学员没有私下藏口粮的习惯,顶多有两块偶尔应急的硬饼干,垫在床角都看不出来是食物的那种。
再小的事情,遇到分配也容易产生矛盾。
况且从总量来看,就算每个人都藏了饼干也不顶用。
没有办法就只能用笨办法,各队伍挨个问,尤其是问近期巡逻的那几批。
在大肆问话动摇军心之前,还真问出来了些东西——围城前的最后当口,康波斯四处都在尽力输入、存储物资,陆院仓库区正好囤积了一小部分。
精确地图是机密,不过众工兵、炮兵军官有制图技艺,他们合力靠记忆绘制了一张城区地图,迟疑开口:“这...算是军需吧。”
“那怎么办?”维拉德叹气。
“他们划的区域不清不楚,出了事也不该拿我们扛包。”
“况且,你们看这位置。”他点了点地图,“不远不近,太巧了。完全可以认为,这就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补给点,不趁还有力气去,只能饿死了。”
...
四散逃窜的米纳方转进至食堂,一帮人狼吞虎咽吃过午餐,身心在热食的抚慰下重新振作。
米纳与他们吃同样的餐食,坐同样的位置,怡然自得地品尝着康波斯特色猪食,感叹世界上似乎除了拉曼查,所有地方的大锅饭都做得一样难吃。
厨师们怒目而视,表示你行你上。
于是米纳便小小展露了一手,同样的食材飘香四溢,至少厨艺上无人再敢挑战。
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又笑容满面地给骑兵小伙来了一份炒肉小灶。至于其他人,他是一点分享的迹象都没有,光让味道馋人。
军官们又气又无力地闷哼几声,端着餐具换桌,苦恼地想着怎么应对演练。
一想到另一边待在宿舍楼里的同窗此刻可能都在饿肚子,他们心里在幸灾乐祸的同时,也不免心有余悸。
他们现在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这次演练,每一方都必须想办法自己处理包括吃喝拉撒的一切问题。
过去那些理所应当的生活,能不能继续只取决于是否控制关键区域——而且军官们都不约而同地怀疑,今天有厨子,明天可能就得自己做饭了,这种事情米纳绝对干得出来。
有人已经未雨绸缪地去突击补习做饭了,还有人试着和厨师套近乎,想从他们口中得知内部消息,有些心细的人则在思考“军械库里的这一批”的意思。
米纳的身边仿佛有一层结界,隔开了绝大部分人,只有骑兵青年坐立不安地坐在侧对面。
他半眯起眼睛,自顾自地吃着,直到那些一直都在暗中打量的沉默的大多数中有人靠拢过来,站在桌前。
“吃完了?”米纳问。
两人同时开口,又尴尬地停顿了一下,错开回应:“吃完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米纳用眼神示意他们坐下,“怎么,有事情想问?还是就想来看看我这个指挥官到底有什么成色?”
走过来的青年点点头,眼睛里带着探究和敬重:“我想看看出身农民的营长。”
“那在我们拉曼查军队里多了去了。”米纳这次笑得很温和,他明白这名青年欲说又止的心中话,“我们的团长纳瓦罗是个小山村的村民,一营长多戈是农民,二营长胡利安是农民,甘菊将军也曾经是农民。”
“亲手耕地,亲手播种,亲手收获,靠土地吃饭的农民。”
“我比他们的条件好些,是个较为富裕农民家的孩子。要溯着根源往上找,我们都先是农民,而后才成为军人。”
“别看我现在是第三营的营长,其实我不太中意这个位置,但总得有个人挑起担子。”他挪开餐盘,“战功,我不如几位前辈,指挥,我未必出彩。”
“拉曼查能领兵打仗的人多,但能培养军队的人少,太少,少得可怜。相比职位高低,指挥权力,我更在乎让要上战场的人,都尽可能做好应对战场的准备。”
“我们能相信你吗?”那位青年问。
“在座的各位中应该没有小孩吧?”米纳微笑着,伸出双手,上面的老茧丑陋而朴实,“成年人要有自己的判断。”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长官,我叫夏罗。”骑兵说。
“我是阿巴德·莫雷诺。”那名青年跟着说,声音很低,“我不是农民,也不是贵族。”
“我是个被丢在教堂门口的弃婴。”
...
接下来的半天内,双方都相安无事,仿佛早上的混战只是一场群体幻觉。
米纳方是痛失栖身之所,忌惮对面的板甲衣优势,而甘菊方只是饿得头昏眼花,不敢再战,赶在天色昏黄的傍晚才勉强凑齐了面粉、豆子和关键的烹饪锅。
有些看似寻常的物件,找起来时手头就是没有,越找越着急,众人焦头烂额地用种种办法凑合、代替,用土在宿舍楼间围了一圈锅灶,总算烧起了火。
学员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一缕火而欢呼雀跃。
然后是做饭。
一群人围着几个人等饭,饿得恨不得生吃面粉,等面团发酵到蓬松劲道已经是来不及了,只好尝试烤些无酵饼果腹,更有甚者的锅里像是在熬煮胶水。
难以恭维的厨艺眼看就要造就令人痛惜的浪费,甘菊轻叹一口气,主动走入人群中,虚虚感受了一下锅面温度,将面饼擀至一指宽度。
他略微生涩地处理着食材,根据容器形状刻了标准刻度,传给其他人分工,照葫芦画瓢地压面团、擀平,又让人削出几把木锅铲来翻饼。
“存粮珍贵,能不浪费,还是别浪费为好。”
学员们尴尬地点头,默默退回去干体力活。甘菊的指挥风格让他们不由想起公爵,条理清晰,内容明确,且从不强人所难。
不过,鼠人将军的口吻更平易近人些,有种促使人保持专注却又不会过于紧绷的神奇力量。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胆子大的平民学员开始试着和甘菊闲聊,后者也都温和地一一予以回应。
大多对话在简单问候后就没了下文,学员们不知道该聊什么。他们刚刚才从这荒诞的一天勉强镇定下来,心中还绕着千愁万绪。
真见到了甘菊,除了感叹一下前线无法想象的残酷战斗,军官士兵好奇的都是“将军”之名。
此将军没有具体分出少将,中将,上将等区别,大致能猜到是拉曼查自封的名号。公爵都未自冠元帅,拉曼查军队总共都凑不够一个师,自封将军多少有些浮夸。
如果只是小地方的自娱自乐,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可如果其人真正展现出了将领之才,且拉曼查人在提到他时总是流露出那股坚定无疑的崇敬...
每个新兵必须搞清楚的军衔高低,这种心理上的潜移默化很快也投射到了甘菊身上。
喊得多了,总有种找到主心骨的安心感。
尽管这位将军,至今还未给他们一个任务。
但很快,甘菊的话语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吃完之后多休息一会。”他拿起一把铲子,对准地面翘了一个不起眼的深锥面,望之令脚底板与脚尖发寒,“准备挖掘阻滞带。”
第二天,携带石膏弹和训练皮筋枪的米纳方气势汹汹冲向宿舍楼,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眼前一个人都没有,校园设施倒是得到了充分破坏。
下铲者手段非常残忍,一圈路面全都变得坑坑洼洼,跨度约十米,马踏进去容易折蹄,人走进去随时绊倒,偏偏这段路又远远没到城壕那种完全走不动的模样。
洗劫了整个宿舍楼的甘菊军暗藏于转角,高处,甚至屋顶,板甲衣和泥巴肆意摆放成掩体,让痛失衣裳者大呼混蛋。
军官们气得牙痒痒,思来想去,觉得睡觉的地方还是不值得强攻,退守马厩与食堂地板。这让围好了杀戮圈的甘菊方颇为失落。
第三天,米纳方自民居后方发动袭击,经过一番激烈的拳脚和木棍对拼,抢占宿舍楼两间,厕所一方,走道一条,总算是为己方争取到了一些可以避风的歇脚处。
据密探报告,此举得到了民心广泛支持——主要是他们答应帮忙干活。
夜晚,甘菊军偷偷摸摸地占领了厨房后仓,尽数携带厨子和锅撤离,随后他们也毫不恋战地消失一空。
再过一天,痛不欲生的两方开展了激烈的操场静坐战争,开阔的操场周边已经乱成了一摊烂泥,杂物坑洞遍地,仿佛提前进入了被帝国破城后的状态。
似乎有许多事情该做,可干什么都不讨好,像一脚踩进了黏泥里那样难受。
战线无时无刻不在变动,可变动的幅度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后勤水平永远不怎样,可如果仅仅是抱着“能撑一天是一天”的念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这就是逐渐麻木的军士们仅剩的认知了。
演练似乎已经进入了无意义的僵持阶段,双方指挥官却如有计划地同时远离,与木腿上校一齐观察战线的变化,只偶尔传信给下级军官。
“动力都消磨干净了啊。”米纳若有所思,“从现在开始才是考验他们的时候。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组织起主动的进攻,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武器培训了。”
布瑞斯双手抱胸,对这届学员的表现尤为不满。但他也懒得对拉曼查的特训方式指手画脚,上校关心的,始终是康波斯能否得到一批堪用预备役的问题。
“只要思路能转变过来就没问题,这比固定的动作训练更关键。”甘菊态度宽容,“再看看吧,已经有趋向了。真正致命的攻杀法,还是不适合放进训练场。”
三人各怀心思间,天空中忽而有一朵阴影遮过视野。
抬头一看,布瑞斯却啧了一声,似乎看见了什么烦心的东西。
天空中竟漂浮着一个模样古怪的飞行物,巨大的半球形表皮下用绳网捆缚着吊篮,灿烂的阳光穿透薄云,为热气球的轮廓边缘覆上了一圈耀眼的光晕,一时看不真切吊篮里的具体情况。
米纳伸手遮阳,惊奇地看向木腿上校。
“那是个热气球?”
上校眯起眼睛盯着吊篮下几根断裂飘舞的绳索,重重一哼:“城内学者捣鼓的浮空机器。但我可不记得今天有允许他继续乱放飞这玩意儿...”
甘菊观察了一会动向,皱起眉头。
“它想往操场迫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