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学院说来好听,实则各方面都是能省则省,力求白条条的小伙子进去,熊腰虎背的士兵军官出来,从入学到毕业不耗政府一点公帑。
各种设施建设相当乏善可陈,无非是大平房,小平房,两三层的砖石矮楼,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独特之处。
所谓军械库,只是一片小平房的统称。
但作为一个名义上保管着军事物资的仓库,它们还不至于穷到连锁都没有。
好不容易在混战中挤到近前,和实木厚门撞了个满怀的先锋学员们才猛然想起这一点,满腔突破重围的孤壮与自豪逐渐凝固。
有人不信邪地用力硬推好几下门板,大门依旧巍然不动,军械库显然还保持着上次封闭时的状态,没有因演练而特意布置。
他们欲哭无泪地转过身,神情好似直面悲壮死亡的神话英雄。
天下岂有需要人保护的练兵场,陆院里不分军官士兵,乃至值班教师平日里都要分班、分组轮流站岗巡逻。
夜岗尤其难熬,白天只需要看着的地方,晚上黑灯瞎火却还要沿路巡视,院内每一处不平的路面和突兀伸出的杂物都是学员们不堪回首的过往,军械库自然也不例外。
地方小,还无聊,三年多下来磨得每个人闭着眼都能走通,钥匙是哪位教师保管,哪间房子里放着哪些东西,他们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只是从众心态演变为了有序的混乱,只顾着往前冲的一批行动派竟一时忘记了这么简单的事情。
“钥匙!”有人朝着后面的混战场大喊。
“什么?”
“锁!门锁了!去拿钥匙!”
相隔不远,声音已经如泥牛入海,后面还有一群茫然跟着跑的人没反应过来:“拿什么?”
那人用手做喇叭状大喊,再挥臂做旗语,后方眼见没一个人能进军械库,又望着前排意图传递什么的动作,清晨的大脑终于清醒过来:“钥匙!”
数人又带着一批人转身要跑,却迟了一步——甘菊方那位刚刚意识到军械库是重点的炮兵科军官,已经一路小跑将消息托熟人转交大部队,自己则飞奔去找甘菊。
他心思活络:虽然演练规则云里雾里,“指挥官”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但刚刚伊斯提问的时候,米纳没有不答。
这说明,规则是可以试探的。
那他们这一方的那位呢?
最高指挥官,总不能完全甩手给“部下”自己干,就是追也得追清楚情况。
不知是抱着赶紧结束的崩溃感还是其他冲动情绪作祟,维拉德冲至远方端望远镜观察的甘菊身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长官,实在挤不进去人了!军械库有锁,有锁就要开,不能被对面抢了先!”
“我们准备去找仓管拿钥匙,或者,干脆直接把门撞开,这在演练范围内吗?”
甘菊放下望远镜,对他点点头:“允许用任何方式对建筑物进行行动。队伍怎么样?”
“杰萨多、托马斯在重整,”维拉德又换了口气,单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往回指,“先把人头点清楚,再安排编制,大致看我们这一方人少,两百出头。”
“我粗略算了一下,我们这边的炮兵科、工兵科班级大多被打散了,骑兵科全在对面那边。我看他们现在也搞不清状况,应该可以争取...”
他转头看了“新俘虏”一眼:“但不能像刚刚那样,一个人拖住两个人手,一群人围在旁边看戏。我担心纠缠起来浪费时间,浪费人手!”
“无论作何选择,行动一定要果决,相信自己的判断,”甘菊不置可否,取出一面绿底金纹的胸针章,“现命你为战区指挥官,夺取、控制与巩固尽可能多的潜在战区,直到演练结束。”
维拉德愣了一下,右手抓起胸针章举至胸前。
“是。”
他跑回去,中途顺手拍拍伊斯,把迷迷糊糊的炮兵科同窗一起拉走去维持秩序。
与此同时,乱糟糟的米纳方正慢半拍地照着骑兵科的模样重整。
在逐渐反应过来的军官们的努力下,大混战的众人很快恢复了基础组织,先聚成小团,再往两侧挤出,不少人在此过程中稀里糊涂就到了对面,但总算能分清敌我。
警惕对望片刻,两方继续维持着阵线,各派出一支跑得快的“特战小队”执行关键任务——夺取军械库钥匙。
像这类需要长期在岗的闲职,但凡有点体面的教师都不干,学员干不了,又需要可靠的人,挑来拣去只有跟上公爵第一次训练改革的退役老兵可用。
大阵四周四处都有人奔跑,传令声连绵不断。
两支五人小队顾不得其他方向,争先恐后地在泥路上赛跑。手脚并用的狂奔很快后继乏力,维持适宜跑步姿势的后发者反超而过。
忽然有阵噗噗的声音疾驰而来,随后哒一声踏上石板路。
来者纵马扬蹄,军服马靴,真是好不威风。
十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骑兵青年,不约而同地怒骂起来,送出有关兵种纠纷和胜负心的友善话语。
而骑兵欣然翻身下马,不紧不慢地往仓管小屋走去,顺手把门栓插上。穿着不便跑步的马靴狂奔去马厩,再骑马归来的酸痛终于反馈到脚踝。
外面的动静已经吵醒了保管钥匙的老兵。
灰白短发的老人睡眼惺忪,脖颈上挂着钥匙串——他总说这样最安全,因此钥匙都带着一股老人味——满脸是大清早被打扰的怨气:“喂,在搞什么呢?”
骑兵先是客客气气:“演练,来拿军械库钥匙。”
“有手令吗?有授权吗?”
“没有。”听着外面拍门的动静,骑兵顿时着急地伸手,“但我们现在就要!没时间解释了,先给我!所有钥匙都要!”
老兵勃然小怒:“你们这什么演练?要造反啊!”
拉曼查刚抵达就开始悄摸摸地做准备,陆院的其他人知道要注意点他们,却和学员们一样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这上来就要以演练之名取军械库钥匙,下一步要干什么都不敢想。
只是这些青年是老兵看着长大的,骑兵科和炮兵科与仓管老兵关系尤佳,毕竟这两个科的装备无论如何也省不下去,对老兵客气些总没错。
看着骑兵眼巴巴的样子,老兵还是心一软,摸准装训练装备的那几间仓库的钥匙扔了过去:“拿着,别砸了,这都胡闹什么,快滚蛋!”
骑兵大喜,翻窗而逃。
正面战场已经围绕一匹马战作一团,马儿微微侧着头看着这群人的迷惑行为,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嫌弃。骑兵连忙钻进去,翻身上马冲出包围圈。
无人敢空手阻挡一匹横冲直撞的壮硕战马,骑兵畅通无阻,一路将钥匙送到仓库近前。
复杂地形容不下骑兵,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得意洋洋地看着己方已经武装上“火枪”、“刀剑”的步兵,对方却只有匆忙拼凑的木棍柴枝,从宿舍楼那边稀稀拉拉地涌来。
“等等,”骑兵皱眉,“他们去宿舍楼干什么?”
来不及多想,拉曼查教官们靠得更近,大战一触即发。
两方转眼战作一团,试图保护仓库运输线。但观察了一段时间,米纳方军官们百思不得其解,占据武器优势的己方居然“倒下”得比对面快上好几倍!
再迟钝的人也立马反应过来。
宿舍楼有什么?
有货真价实的武装板甲衣!
陆院给每个步兵都配了一套日用衣,一套作训衣。板甲衣又闷又重,不勤洗就会发臭发硬,没有训练任务时没人会专门穿板甲衣,操场上的五百人全都是无甲状态。
意识到情况不对,有人连忙问:“这怎么算阵亡?”
米纳笑眯眯地回答:“无论有甲没甲,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被教官判定无法行动的时候就算阵亡,简单吧?”
简单?分明是不公平!许多人咬牙切齿地心想。
板甲衣半厘米的铁壳一挡,厚重的麻布和棉花一吸,这堆木头玩意打上去恐怕一点感觉都没有,对面这两百号人岂不是个个成了不死之身?
“那火枪呢?”还有人不甘心,“长官,我们有火枪!这怎么算?那破板甲衣能不能挡住枪子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吗?”
“嗯,火枪。”米纳语气愉快地反问,“那你们有火药和子弹吗?”
旁边一圈人全都懵了:“木头做的训练枪,哪来的火药和子弹?”
“对啊,”米纳耸耸肩,“木头枪哪来的火药和子弹?军械库里的这一批,不能装弹,不能瞄准,不能发射,你们只能把它当木棍和柴火用。”
“是不是想喊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们没问,而且不觉得这可能有问题。”
“看看人家,他们都快复兴双薪大剑士了。”米纳望向几位如入无人之境的拖把高手,“这就叫变通速度。如果不想第一天就输个底朝天,现在就该撤了。”
“那我们...”
就这么算了?那个愤然的声音想说。
“你确定想说些让大家都扫兴的话吗?”米纳又笑了起来,“我们没枪,他们有甲,我们现在确实打不过他们——但想一想,为什么要在这和他们打?”
“看看周围,你们总不会很喜欢在操场上风餐露宿吧?”
“如果我是你们,就会先想想中午吃什么,晚上睡哪里,如何将战线延长到对面站不满人的程度。”
...
操场大捷,米纳方散得干干净净,欢呼声在着甲军士中此起彼伏。
然而喊累了之后,萧萧寒风就吹了过来。
情绪慢慢消退,理智开始意识到问题:刚刚的混战投入了近乎所有兵力,两百余人雄踞操场、军械库与宿舍楼群一角。
可除此之外一无所获,驱赶走的敌人反而在事实上包围了他们。
许多勇猛军士此刻已经是一身臭汗,板甲衣外凉内热,风吹过不住地打哆嗦,手脚酸麻得转“剑”为杖才能站稳。
维拉德第一时间下令回到宿舍楼修整巩固,对于然后怎么办这个亘古难题却有些为难。
一个声音告诉他应该乘胜追击,争取控制整片宿舍楼群,让敌人睡马厩去。而炮兵普遍不错的计算水平和态势估算告诉他,追个屁,大家都快累死了。
既不能全追赶,又不能全歇息,看起来只有分兵一途。
点出尚有体力的无甲兵去侦查、控制要地,留下重甲兵和少量护卫擦拭身体休息,养精蓄锐准备下一杆进攻矛头——说来简单。
大多数人都穿了板甲衣,光是跟着跑就已经消耗了不少体能。
再从其中挑选有力之士,先不说外表看起来和实际怎么样的偏差,光是把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编制再打散重排一次,维拉德就感觉脑门突突跳。
他一按桌子,看向一圈军官。
“怎么办,大家议一议吧。”
“挑几个人去探查,其他人,都休息吧。”刚刚冲杀在前的杰萨多有气无力地说,“要不就在休息时干点轻活,弄点适合室内对练的短棍,标记身份的袖带,欲速则不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