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工事如同给自己套上一层铠甲,它的意义不是让守方站在原地挨打,而是空出原先用来防御的另一只手,全力握持进攻性的武器。
兵不得出,则城垒如无物。武器挥不出去,城市沦陷就只是时间问题。
布瑞斯没有危言耸听,康波斯的确深陷危险境地。可话又说回来,水无常势,兵无常形,当时间问题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那就不仅仅是时间问题了。
而康波斯最擅长的就是依托工事和高低落差、雨水收集池和余热温室,守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将大股军力牢牢牵制在自己身上。
经历上百年的不歇工程,这座包围着一段山脉的大要塞城市望而令人生畏。
最外侧,矮墙和壕沟梯田般围绕下坡地势延伸,三角堡与炮垒一路如星辰般排布。
三段宽阔到可以跑马的城墙是旧军事时代的遗物,后续已经将外墙改矮,内墙改高,墙体之间掘出极深的壕沟,高低差远比看起来惊人,形成了一套登峰造极的成熟棱堡城壕。
城墙火力线能覆盖壕沟的每个角落,步兵入之即死,火炮难以击穿,云梯与掘进组极难到位。壕沟又宽又深,不走重点防守的要道,别说马匹、火炮、机甲,就连魔像都翻不过来。
在城区之内的山脊高处,还有一座独立的城中堡,仓库与要塞设施深入山体,掘进要挖穿一整座山段,炮击也难以撼动分毫。
严防死守的康波斯没有死角,不过依然有个因山脉自东北向西南走势而显露的小弱点,城区向着西北方延伸,正南方距离城中堡较近,纵深较短。
主圣杯堡斜向悬于郊外,距离城市中心约四十公里,正是为了弥补这一弱点而存在,作为能与康波斯紧密配合的第二支点。
切萨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拿下主圣杯堡,康波斯就无法再双拳齐出,兵力劣势让此处驻军已经实质上失去了出城交战的能力。
这是关键的变数,但结局依旧难以预料。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场仗,对每个人都更艰难了。
清晨,阴雨放晴,远方时不时传来闷雷般的炮响,与笼罩在晨雾中的康波斯城同样朦胧。
摄政王力图扫清旧日疲敝,办学的兴盛之风吹遍整个萨拉贡,军事院校也从王都播撒到了各地。理念十分先进,不过各地落实状况参差不齐。
满打满算,加莱西亚推进改革也不超过十年,在此之前,相对孤立的北境一直没有设立真正意义的军事学院,基础训练设施也是在公爵的引导下才走向体系化。
合格的陆军学院需要悠远传承,十年太短,而加莱西亚的基础也非常薄弱。
旧北境军中,军官与士兵泾渭分明。
军官源于古老的贵族领兵制,必然出身公爵家族或联姻贵族血统,在家族内部交流学习军事与经验。长期战事中条件部分放宽,但平民依然几乎不可能成为高级军官。
而士兵训练也没有先进的步兵操典,依旧沿用百年前的古法,组成半常备半屯垦的边防军,需要时再从各处征调集合,不同军官部下的素养天差地别。
现在的陆军学院,原来只是康波斯西北角的操练场。
士兵在农民、市民中征募,日复一日进行训练,出生优渥的贵族家庭依然占据军官主流,所有人共处一室,原地位较高者自然不甚满意。
西北角的原操练场,现在的陆军学院,应届学员们已经在操场上集结,狐疑地打量所谓“特训教官团”。
来者近二十人,相貌大多年轻,穿着拉曼查标志性的灰布军服,左看右看也分不清楚地位高低,只有一位笑容讨打的高瘦青年发号施令。
另一位脸上带疤的鼠族,学员们倒是有所耳闻,是奇谋突入卡布雷城中的甘菊。相比那些认不熟的脸,这个真有战功的小个子显然更让众人关注。
意外的是布瑞斯上校来得更早。
“布瑞斯上校,您竟然也愿意抽空来?我们还以为您会忙于城防事宜。”瘦子惊奇地问。
“怕什么?”木腿上校拄杖走在队列前,“康波斯这口热锅上,就容不下一只不跳脚的蚂蚁?”
“一伙外地人来搞特训,校长不来把关,难不成让这群愣头青明天都跟着你们拉曼查姓?”
话语中的火药味浓厚无比,学员们都赶紧收起观察的余光站直,瘦子也只好讪讪一笑,不去接这个话茬。再怎么解释也说服不了一个预设立场的怀疑者。
他转而问:“您是校长?”
布瑞斯冷笑一声,自顾自地继续走过队列。过了十几个人的身位,才有一名预备军官紧张地提醒:“上校以前是海军,调过来熬了十年了,你们千万别触他霉头。”
瘦子挑起眉头,又贴近军官让他细说,这才了解来龙去脉。
上校此刻如此暴躁,和北境战场关系不大,甚至不完全是出于对“流放边疆”的怨气。
因为布瑞斯·德·勒肃上校,曾是南方第三舰队的海军上将。
在战争这门学问中,通才不算稀罕动物,更何况萨拉贡的舰队本就是苦哈哈的陆军船夫。
大海汹涌异常,风暴云涌,建设海军花销如流水,耗时却长得像在给国王记年录。
整个海军总计只有十二艘老旧风帆主力舰充门面,主要负责近海防卫,侵略性不强,数十年都不一定能有一场轰轰烈烈的舰炮对决,船夫头子们在岸上有点兼职几乎成了惯例。
海军笑话有云:看管五年木材有功的候补军官,在陆战中表现英勇晋升为副舰长,凭借出色的作报告水准荣升代理舰长,退休时终于看到了自己名义上指挥了三十年的大战舰。
白发苍苍的海军上将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颤巍巍地对身旁的副官说:
“瞧啊,真是一艘无懈可击的杰作!我用了整整一生的时间,终于证明了——我们萨拉贡的海军,确实是在陆地上无往不利的!”
比起笑话主角,布瑞斯是幸运的,他至少在中年时就走上了自己的船。
而他也是不幸的,没过几年威风日子,他就亲眼看着自己半生奋斗的目标沉进了海底。
跟帝国打了几场海上战役,萨拉贡拆东墙补西墙的海军统统下海喂了鱼,就差被打成个内陆国了,像他这样多一个少一个没区别的海军上将自然也成了光杆一条。
条件困难他当然清楚,但就这样将海防需求全都外包给塞壬弥西亚,让一个眼里只有钱的商业城邦去搞定在海岸线上转着圈咬人的帝国佬,在布瑞斯眼中无异于奇耻大辱。
一路坎坷到北境,手里握着几艘帆桨河船,放眼望去撑死也只能澡盆打架,布瑞斯海军上将的海权梦算是彻底颓了,昔日的胸怀气量也一去不复返。
拉倒吧,老子的舰队都亡了。
上校就这么懒得去死,也不是很想活地应付着各种繁琐职责,成日以酒醒酒,恨铁不成钢地对着犯错的新学员往死里操练,感叹陆军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还没海军能吃苦。
预备军官压低声音总结:“我们这学院,就是瘸子教傻子...”
他突然抿住嘴唇,不甚信任地看了一眼教官团和甘菊,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瘦子心想,他没准想把拉曼查也塞进这个句式里。
瘦子挤眉弄眼地盯了一会预备军官,看得后者心里发毛,随即大步走回队伍前方,朝折返回来的木腿上校敬了个军礼:“拉曼查教官团向您请示,我们现在能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