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死境汗国,薄霜悄悄攀上了窗沿。
死境的冬天来得总是比相邻内陆更早,也更严酷。不过行星地轴的周期性偏转趋势在局部上并不均匀,实际气温还要考虑气流与地形的影响。
历尽六重试炼磨难,到来水草丰美之地,诸部的生存环境相比在紫晶脊谷地时已经温和许多。
天地间染上了一层清寂的浅蓝,收获后的田野广阔而又朦胧,气息呼出,翻卷成团团白雾。
苏勒德汗的承诺正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逐步兑现,条件依旧艰苦,却已经是许多汗国子民历生以来第一次不必终日忧心,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暖冬。
耕车拖犁收拢归库,粮仓与私家陶缸皆半盈着粮食,大蒜、青稞与野麦面粉分门别类储存妥当。巴彦城中,总是有不适应农耕存粮的妇女再三清点,又忧又喜地盖紧。
汗城之外,更多人暂时放下了手头工作,选择传统的过冬方法,驱赶牧群,分散人丁,逐水草而居。
数百人为一群向远郊分散,羊群如天上的云那样繁盛,牛马如雨后生长的蘑菇那般多,奇珍异兽要在狂猎中擒获众多。
他们这样离去,像极了过去诸部分裂时的模样,但苏勒德汗并不担忧。
无论百人、千人、万人,皆已是将魂系在了共赴试炼的羁绊上,长天与汗王执掌着他们的套索,子孙们知晓了何处为根,有了归来处,那纵使有狂风、烈火,也阻隔不了如箭归心。
到了春天,他们定会带着丰实珍宝踏马而还。
这毫不影响苏勒德汗的威望再次推越顶峰。事实摆在眼前,迁徙的头年就能积攒下足够近万人定居越冬的粮谷、牲灵,诸部子孙不必再自生自灭,汗国上下早已一片自豪欢腾。
汗国能如此顺利从游牧转变为农耕生活,不仅得益于苏勒德汗治理有方,拉曼查的鼎力支持也功不可没。
早在六重试炼之末,诺文就已经有意识地为汗国留下基础的农业、矿业与工艺知识,让汗国可以摸着拉曼查的经验过河,先把握好关键的初期生产。
而自五月开始,随着长途商队的建立,零散的援助变为大规模的体系化知识扶持,大量的图册与技术指导开始为汗国规划全方位发展的图景。
毛人过去虽有沿游牧路径播撒野麦野菜的习性,但总体而言,定居农业生产的基础依旧非常薄弱,种子,农具,仓储,耕作法,地质检查与灌溉体系都一片空白。
苏勒德汗能胜战诸部,却不能凭空创造让收拢的数万子孙皆能累年饱食的粮草。
吞并其余小部,也只能借他们的存储缓一时之急,若余粮耗尽时还不能自给自足地生产,苏勒德汗欲率领毛人走向全新道路的理想,就仍是无根浮萍。
种田,可比游牧难多了。
种一小片那只能叫观赏苗圃,种满整片河谷平原,让耕者有其食才叫种田。
它对气候与土质的要求,以及单位面积能养活的人口皆远超游牧。能种成田,汗城便能千载不倒,种不成田,诸部消磨完试炼激情,也只好迫于生计各奔东西。
到时候草原上依旧诸部纷争,无非多出一位实力强劲却无本质不同的大汗。
毛人沉醉于先祖的荣光太久了,远远落后于时代,若苏勒德汗历经六重试炼的最后一搏仍无法引领新路,他们就只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界变化的浪涛中,撞得几朵无人铭记的碎浪。
出于各种考虑,诺文必须拉毛人一把。
种子分选与辨识,简单的畜耕农具制造,省力不伤身的耕作法,仓储设施结构和注意要点,这些相对简单的知识可以通过手册和口口相传快速传播。
相对复杂的地质勘探和水渠工程,自外交使团正式访问汗国之后,拉曼查也派出了相应的技术顾问和熟练工人,一边翻田一边找矿,大会小会开个不停。
有了先进指导团的帮助,汗国的第一季收获总算没出大差错。
仅仅解决吃的问题还不够,农业工业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汗国的工业水准,初看也是一言难尽。
铁匠手法虽然还可以,渗碳锻钢法也有老工匠掌握,但经验和手法传承都是随缘。有的可以打造钢刀板甲,锻合枪管,有的只能制作粗糙甲片,琢磨生铁小件。
光是淬火用什么,就能争辩出包括尿液在内的各种答案。
陶工、木工、石工都各执一词,全凭臂膀力量做主——毛人的强健体魄导致有些技术问题被持续掩盖,或是导向了友邦惊诧的经典力学解释,少有的明白人也难以出书立著来讲述清自己的思路。
各行中的佼佼者被视为不可复制的珍宝,称作“大匠”,成为诸部的座上宾。
不客气地来说,早已被拉曼查工业碾碎的行会,比起这种萨满式传承都实在是太进步了。
锻造技巧不能靠看书学会,必须上手实操。依照拉曼查的来时路,指导团很快确立了以水力锻锤明确锻造流程,大匠领头研讨,带领学徒学习的两步走方案。
绝人富贵路自然会遭受非议,但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增加新名誉和俸禄之后,大匠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同意。
至于不同意的人?
多半只能体验可汗亲卫和蔼可亲的对待了。
加工的问题解决了,原料的问题又让拉曼查指导团殚精竭虑。
死境地大物博,找到可用的铁矿床不难,可开采、运输和冶炼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艰巨。开采缺工具,运输缺重车,冶炼缺锻炉,开炉缺燃料...
指导团的一位技术顾问——昆卡的老铁匠师傅——在彻夜失眠后顶着黑眼圈找到了毛人们,迎着毛人学徒们清澈的眼神,握紧了他们的手,神色无比动容。
“好小伙啊。”
“你们这里有人,有力气,什么都好,早晚能打出好铁器...就是要自产铁料,还稍微差了一点点条件。”
学徒们诚恳地问:“什么条件?”
老师傅的嘴唇哆嗦:“炼铁的条件。”
“...那一个?”
“每一个。”
其他人同样面露苦色,指导团找不出好办法,相应负责的汗国官员就得汗如雨下,炼铁这等重要事项久久没有进展,苏勒德汗必然亲自过问。
详细了解困难后,汗王神色未变:“那便从头做起,积方寸以建山河。”
既然话都这么说了,众人也只好将炼铁项目拆分开来推进,工具靠进口和改造,运输车交给萨满们找驮兽和车匠配合,先砌上小炉烧制耐火砖,就算不能炼铁也能烧炻器。
至于燃料,依旧没头绪。
燃冰境的可燃冰和甲烷水母或许能行,但怎么开采和捕获都是大问题,靠着木炭慢慢烧,死境本就稀稀疏疏的草木用不了几个月就会被横扫一空。
光炼铁一项便如此艰难,其他工业方向的推进状况可想而知。
忙活到入了冬,也仅有运输车和小高炉可用。
饶是如此,仿佛也是克服了天大的困难般喜庆,不长水草的无用黏土成了人人家中的新器皿,大车载着无数石块为汗城添砖加瓦,马奶酒开囊畅饮,歌声雄浑开怀。
人人都喜欢白得的好处。
无论怎么看,拉曼查都是付出得多,索要得少。
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会如此。
从昆卡的顾问和工人一批批来,一批批地挥手告别,让遥远的地名渐渐有了落在心中的实感,毛人与诺文的友谊,正在转变为汗国与拉曼查的友谊。
远方的建设者含辛茹苦地为汗国建设未来,打造武器,耗费颇多,在战时更尤为不易。
而他们没有要求更多虹光谷的硫磺、血山的朱砂,峭壁崖的银硒矿,仅仅需求燃冰境的水母皮膜与牲畜,甚至对他们一手促成的棉毛织品产线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