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没有毛人将指导团视为异族、外人,和这群豪爽健壮的毛绒巨人相处久了之后,人类顾问们也不觉得和他们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但苏勒德汗的表态依然谨慎。
群众因为切身利益而感激,工作者因为丰厚的待遇保障而满意,负责人因为功勋和建设而地位稳固,明面上所有人都在受益,然而汗王早已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在政治中,这种好事只意味着代价还没显露。
而拉曼查欲所求的代价,恐怕远不是荒漠海魔力节点的位置信息能还清的。那处死地定然已经被拉曼查折服,而掌控其力量的诺文将欲何为?
随着第一大批总计一千套黑檀步枪交付,次日,驻汗国使馆的联络官主动请见汗王。
步入宏伟的大殿,他缓缓深呼吸以平复紧张。
作为一位在旧昆卡长大,在拉曼查抬高脊梁的年轻人,瓦雷斯自认为没有外交官安德烈先生那般泰然阔谈的从容,亦没有那种体面英俊的容貌。
他能成为拉曼查崭露头角的外交团队一员,或许多是因为沉稳可靠,而非惊才艳艳。
但今日瓦雷斯要和汗王商议之事,已经算得上是重大事项。位于康波斯的安德烈分身乏术,这份事关重大的要务就只能交到他的手上。
密谈极为简短,不留记录。
瓦雷斯原样传达了诺文的提议,没有做任何修辞和委婉,其大意可以总结为一份邀请。
汗国距离能够完全实现粮食自给的定居社会还有不短距离,若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至少在接下来的五年内,都必须分散小部去外面过冬。
去远郊过冬也是过,去内陆过冬也是过,错开的冬季时间可以极大缓解汗国的压力,让冬季生产和牧群都不至于坐吃山空,来年春天再回汗国便是。
而拉曼查正好知道几个水草丰美的好位置。
比如加莱西亚与死境暧昧的边界线,卡布雷北部的大草场,未有任何人宣誓主权的山谷绿洲——这本来也是毛人们会去放牧的地方。
“两军交战,无暇他顾。”汗低垂着眼睛,捻棋置入沙盘,于北境边疆横亘成一条长线,“这里确能养育上万子孙,诸部亦不惧纷争。”
他的手指停在卡布雷东北侧。
那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草原,仅有几个零散的集镇,离总体分布在偏南位置的大城市极为遥远。
广阔草场对于步兵是平白损耗的恶地,军事上容易被以城市为节点的骑兵截杀,牧民也不会过度深入。但若存在一支能以水草续航,装备妥当,且不被城市阻碍的万户大营...
苏勒德汗的手指深入沙中,细抚向地图正中的奥恩瑟,毛发在细沙中划出无数水波般的纹路。指尖如刃,挥过米霍河畔,加莱西亚就将被从中心一分为二。
西线战区自北向南,为正陷围攻的卡布雷、康波斯与波日里奥。
东线战区从左到右,则是以奥恩瑟为核心,矩形般分布的另外四城。
“薛禅欲讨毛人四千精骑,一人双马,配以火枪,自携粮草与牲群,于加莱西亚北部巩固大营,寻机定势决冒险一战,为拉曼查开拓未来。”汗问,“可是如此?”
“是的。诺文大人请您伺机而动。”瓦雷斯低声说,“有把握,能打赢,您再做行动。”
“若无机会,当如何?”
“我们依然会尽力准备好汗国的火器,尽力坚持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但如果帝国长驱直入,诺文大人希望血山营的战士能再帮他一把,将追兵拖延在北境的荒原中。”
汗默然垂点着桌面。
联络员的心中逐渐忐忑起来。
这份提议,本质上是拉曼查堵上一切,半请半挟持立足未稳的汗国尽出精锐,去介入拉曼查自己无力打下去的北境战场,用未来的饼许诺现在的汗国。
很冒险,不,简直是发疯。
成功不一定能巩固战果,但失败定然重创两方,将汗国与拉曼查迄今为止的一切建设付诸东流。
当如此疯狂的提案随密信交到联络员手中时,他呆坐了整整一个早晨,也不敢相信原来向来展现宽厚、温和策略的诺文会像个输红眼的赌徒,压上一切去搏一个大部分拉曼查人民恐怕都不敢想象的可能。
但瓦雷斯坚定地认同诺文的一切方略。
如果没有诺文,没有拉曼查,他现在还在城外当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外城乡巴佬。
那位大人的决断从未出错,瓦雷斯对诺文的信任已近乎狂热,即使无法理解此举,也坚信其中另有深意。
“四千精骑,至少要联营百里,有万户大营也难以供给和联系,受过火枪训练的好手如今同样稀缺。”汗举起木狮,跃沙向前,“两千骑,两千部众,他们会先去探探情况。这是极限了。”
没有被断然拒绝,瓦雷斯已经暗自庆幸:“多谢您。”
汗轻轻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拉曼查,很缺运输士兵的办法?”
“缺。马不多,捣鼓的其他代替品缺原料,路面也不好走。”
“去寻萨满。叫他们给你们调集人手、大车与更壮硕的驮畜,一车驮载八人,可翻山越岭,或也可拉拽火炮器物。转告薛禅,汗国只可帮扶。”
“你们的仗,终究还是要你们自己去打。”
...
汗国会谈卓有成效,加莱西亚方面却让安德烈吃了个闭门羹。
康波斯城防指挥官布瑞斯·德·勒肃上校明确表明:第四军团确实眼馋拉曼查那种来历不明的魔导单兵炮,但康波斯已进入紧急状态,半点魔力都别想从他的指缝里漏出去。
想生产炮弹可以,把外壳和装料运到加莱西亚再组装,要单独的魔力?
“加莱西亚就是个穷光蛋,你们还要剥了它缝裤头的补丁,怎么不要了我剩下的这条腿?”上校嗓门大得震天动地,“门也没有!”
从名字上就能看出,这竟是一位罕见的非公爵家族高级军官,自南方调任而来——战伤累累的上校被人称为木头腿,进而又变成了半边人。
不知如何得罪了王权或哪位小心眼的上级,他的疗养地竟被一路流放到了北境,不由让人猜测纷纷。上校不愿多谈,安德烈也保持礼貌对待。
外交官随即转向第二件事,通知道:“拉曼查已经与公爵商议,将在康波斯的军校开授巷战训练,希望您能帮我们挑选一些有潜力的年轻士兵。”
“公爵?”
布瑞斯打量着安德烈出示的手令,扔到桌上:“城防军你们可以按队轮换抽,城市民兵就算了,不打死友军都算纪律好,干点杂活就得了。”
“要找年轻人,喏,军校里快毕业的那一届,还没个准型,你们自己去那边拣一拣。正好,学不会的赶紧给我赶出来干事,也别他妈等毕业了,还有地道和街垒要布置。”
“您倒是直爽。”
“大难临头了还说什么废话。”上校翻了个白眼,似乎对谈话兴致缺缺,“行了,赶紧滚吧。”
安德烈礼貌告退。
布瑞斯想去拿靠在椅旁的手杖,却咔一下掉在了地上。伸手不好去捡,得弯腰,他干脆将木腿翘在桌上,龇牙咧嘴地嘟囔着。
“妈的...”
“欧索里奥在想什么?这群拉曼查人明摆着是要来抢指挥权!”
“简直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