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光...”
有一个难以分辨的声音说,只有两个词汇在噪声中脱颖而出,仿佛它轻巧地浮在混沌的海面,抗拒着落入深层。
“...异象...衍生物...又一个...”
“...为何在此...”
审判长确认着。
过了一会,曼陀罗又听见剑锋慢慢挪动那种东西的声音。奇怪之处在于,声音并不大,也很普通,像是某种平底金属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挪动,带起一点点液体,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应该是个很轻很小的东西,和筒状水瓶差不多——金属制的表层,似乎有一个同样是金属制的扣环或者提手,能听见每次挪动时碰撞的清脆声音。
剑锋将其挪近了一点点,便不再有动作,如飞鸟回巢般收拢。
这不是唯一的“异常物件”。
头盔轻蹭了一下曼陀罗的耳朵,她知道格兰多在抬起视线,继续观察另一种不能同样挪动的东西,以长剑能触及的距离,这个物件的投影面积不会超过一幅肖像画。
是画?是字碑?是镜子?还是其他某种东西?
也许是高度大于宽度的形状,格兰多抬头的幅度更高了。
不安在心中慢慢酝酿。曼陀罗觉得他们看得太久了,久到了远远超出审判骑士们卓越才思所需的判断时间,更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合时宜的沉思与怀疑。
而且这么久过去,没有战斗,没有锈蚀活动,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控制,或者说保护着这片空间。
不正常中突兀的正常,显得十分可疑,曼陀罗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心。
她轻轻碰了碰格兰多的肩甲。
“你们...在看什么吱?”
格兰多紧皱的眉头略微放松,看向茫然靠在自己身侧的红松鼠。缓慢蔓延泛黄“锈斑”的乳香白蜡凝固在她眼前,镌刻符文正在模糊,边角半融如泪水流淌,呈现着几乎近似殉难的神性。
她已被锈蚀污染。
以神术重塑身体并非难事,但无法确保完全根除如此诡异的异象。
不过...
格兰多的目光重新投向地面。
地上是一滩粘稠无味,却阻隔着锈蚀蔓延的黑血。
在薄薄的黑血之上,立着一盏透明罩璧的黑色瓶壶型提灯。它样式朴素,罩璧两侧带有金属筒架,类似燃烧炼金火油的防风马灯,工艺处理相当精巧,肉眼看不出任何粗糙锻打与接合痕迹。
没有合页和油皿开口的设计有些古怪,但它的违和感远不仅于此。
光影。
仿佛失去了金属与表漆的色泽,提灯的黑色过于纯粹,缺乏光影遮蔽。而那形似玻璃的透明罩璧,乍看之下晶莹剔透,仔细观察却发现它只泛着纯粹的白光。
黑,白,以及两者之间的灰度渐变,即提灯能给予观察者的全部视觉认知。
它早已空乏,暗淡已久。
在这盏孤零零的灯旁,是一座镶嵌在锈蚀岩层中,毫无纹理质感到令人近乎错乱的灰色板块,其上不知以何等手段留下了锐利明晰的图案。
一个规整菱形被从正中垂直分割,上下错位些许。
居上三角为纯白,黑色门扉阶梯状排列,规整却近无规律,其间夹杂着更细微的结构,小径,几何分型,沿阶朝拜的人型轮廓,皆有四肢一首,形态或尾或异。
居下三角为纯黑,白色形体简略而抽象,描绘着多种自然意象,嵌套的圆环沉入云与海,串联倒悬的天体,无数未有明确指向的线条轮廓散落其中。
纵观全图,其绘制皆吝啬而精确地用最少边线,勾勒出了能够表达精确含义的最简洁形体,预示多种可供解读的神秘学概念,几何素养不容小觑。
审判长并不惊讶于提灯的存在,并非镇定,而更接近于与某部分认知相近的有所预料。
让众人停留注视的,是图案揭露的主要象征。
其上尖指向放射璀璨光芒的纯白天体,无穷无尽以特定旋转间距嵌套的三角阵——真神之形——正精确而完整地位于正中,代表太阳。
其交错之中心,与重叠三角反色的柱体如塔,高而瘦长,上下如一,所有人型轮廓无论朝向,皆可找到由此出发的必然节点,然而塔身超脱于图案,无路往返。
其下尖指向与嵌套圆环保持同样弧度,游历于最边缘如蛇似蟒的节状黑带,包裹着整幅画面,给予异常的稳定感,宛若此图存在的基底。
“一盏灯和一幅画!还挺好看!”格兰多回答。
曼陀罗努力竖起耳朵,话语微弱地几乎听不清:“什么样的?我能知道吗?”
“不好说!”格兰多的声音极大,轻松得有些刻意,“首先排除加莱西亚乡野特色风俗!”
曼陀罗的耳朵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喉腔最后的震动感渐渐停歇。
那意识坠入了盲目,无听,默言的深渊,唯有最后一根蛛丝细线悬挂于手腕。
格兰多感觉到她只能轻轻碰着甲胄,笑容逐渐消失,沉声开口:“维尔杜格兄弟,虽然还无法明确异象的影响范围,然而我认为这就是它出现于此处的起因。”
“带走它们也不能消除锈蚀,不过这盏灯和黑血应该还能利用,但我必须警告——用完这些抑制物,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避无可避。”
“我明白,格兰多兄弟,批准行动。”审判长言简意赅。
他抽出长剑。
...
“轰!”
闪电划过天际,狂乱的暴风雨幕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沿,惊掉了红松鼠手中的笔。铅笔顺着木桌滚动,尖沿半斜着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滩石墨粉。
曼陀罗愣愣地看着眼前写了一半的报告,上面的字迹梦游般歪歪扭扭。
【异象-锈蚀-初步调查结论】
一侧支着来信,是雪球工整的字迹与公式。
“根据你的描述,我推测该异象的核心传播机制近似宏观化的量子作用...与光路可逆原理、光运动的路径积分模型近似拟合...”
曼陀罗摸了摸完好无损的眼睛,揪过尾巴看了看,毛发间找不到半点沙尘,每一根毛都待在应该在的位置上,只是好像尾尖处的颜色更鲜红了一些。
外面是波日里奥的拉曼查营驻区,天色已晚,意外地安静。
桌上有放凉的水,作战记录上有副队长水晶兰的签名,曼陀罗的字迹镇定而工整,水晶兰的确认也显得轻松自在,交接时似乎没有任何人表露出异常。
身体饱足感提醒她已经吃过了晚餐,房间内保持着她上次离开前的样子,没有被任何人扰乱——甚至包括她自己。
就这样呆滞地坐了许久,搭不着地的双腿空落落地与重力抗争拉伸,惊惧狂乱的思绪才猛然如潮水般涌来。
发生什么了?
我为什么在这里?!
格兰多?
维尔杜格?
有人在吗?
锈蚀呢?他们解决了吗?地下现在是什么情况?战斗任务如何了?审判庭去哪了?
一连串问题飞驰着闪过,思绪痛不堪忍地相互碾碎,爆碎为一地无法拼凑起来的齑粉,曼陀罗猛然探身向着窗外望去,在下水道边看见禁入的临时标牌。
雨水冷冷地拍打在身上,转瞬浸湿发丝。她才茫然失措地缩回身子,打量着房间,头盔上的护目镜还是碎的,一对全新而独特的魔导透镜填充在框架中。
一盏普通的黑色提灯放在旁边,灯盖上挂着一条圣徽吊坠。
曼陀罗摸了摸它们,确定那只是普通的东西,神经质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光滑、反射与金属制的存在,疑神疑鬼地抚摸着所有凹凸不平的粗糙面。
又一声雷声滚落,在杂物后的小镜上爆闪过一道刺目电光。
浮光转瞬即逝。
红松鼠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用尽全力将梳妆镜丢出窗户,扑到床上用被子将头紧紧包裹起来,惊惧于那些漏到眼边的冰冷光芒。
她已越过帷幕,窥见深藏其后摇摇欲坠的现实。
那超然之景必将留下永恒的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