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种子存在着,埋于不适生长的贫瘠。
她被哈利加幽暗的松林浑浑噩噩地包裹了十七年,直到被战鼠们救出,懵懂地认字学习,才终于得以望见先前穷极一生也无法想象的广阔天地。
那色彩让迟迟萌发的种子如痴如迷。
原来松针间散下的光晕不是全部,原来清蓝的天空上还有烈阳高照。
如同婴儿降生的第一声啼哭,柴薪燃烧的第一缕焚烟,自那之后才有可以被称为“曼陀罗”的生命,万般欢悦地意识到自己存在于世界,参与在世界,影响着世界。
不甘平凡,不甘庸俗,不甘就此止步。
想要拥有独一无二的鲜艳色彩。
想要成为从容救下弱者、会被其他人依靠着的,潇洒自如的伟大英雄。
想要得到把握命运的自由。
种子一旦破土而出,就会拼命探寻与吸收所有营养,向着高处生长,再生长。
她认真学习,她努力训练,她进行一切可行与可能的努力,终于成为百里挑一的佼佼者,足以担当特遣九队的队长,率领拉曼查最精锐的利刃。
曼陀罗恐惧锈蚀摧毁她来之不易的一切,将她生命与选择的意义衰蜕成一层腐朽晦暗的浮锈。
不要。
不要这样。
我想带上美丽的色彩。
我想有人记住我做过什么。
我不想默默无闻地死在这里。
绝佳的夜视力在暗中依然可以看见轮廓,深夜的森林里依然有月光、树影、同伴和松树下的林荫小道,这是松鼠们赖以为生的能力。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能模糊意识到蜡封存在轮廓的感觉,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消退,变得飘摇而又虚幻。
眼球不再酸涩,甚至不再有眼皮挤压眼球的触感,眼前有某物的事实如今只能靠眼眶皮肤来确认。
她看不见了。
锈蚀没有离开,它依然在自己眼中改变物质存在的规律,一点点让血肉生锈。曼陀罗无从确定它会不会继续蔓延,向眼眶,向鼻子,向面庞,或是...
向大脑。
数一数时间,可能有十几分钟,或者只有几分钟。
曼陀罗不知道。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心中反而平静得近乎麻木。像这样涉及异象威胁的严重肢体创伤,什么炼金药剂也治不好,只有教会的神术能救她。
审判庭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查清机制,并且安全离开这里,同时自己不受到第二次锈蚀攻击,生锈速度不继续加快,她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倒不如说是因为太过害怕,所以必须思考被下一次锈蚀攻击的可能性。
还未到锈蚀区,她就已经亲身遭受过一次无法预警的攻击。
没有东西靠近她,没有怪物扑到眼前,没有明显的光束透过,她只是站在原地,在转头的某个时刻,突然发现余光中存在一条追不上的冷白光流,下一刻眼睛就开始出现异样。
具体出现异样的时间点,不是她看到光流。
是她试着追上、看清光点的瞬间。
这不像是锈直接击伤了她,而像是她自己接住了什么东西,或者说踩进了陷阱里。
“锈。”她微弱地说,“还在眼睛里。”
“不是刺。”
“锈在每个地方,已经在了,还会来。”
曼陀罗的手指在格兰多甲片上虚虚抚过,摸不到划痕和凹陷,她才开始划虚线,动作因为看不见而歪歪扭扭:“就像枪,固定对准一个地方,瞄准好了,等到有东西到了地方,才发射。”
“不是直线。”她画了个折角,“是跳弹,枪可以不在这。”
“瞄准线已经在了,一把枪能同时有很多很多瞄准线,或许还在变,但子弹不在。有东西过来,子弹才会很快很快顺着能打中的瞄准线到终点。”
“也许伤不到注魔盔甲,但可能...会伤到你们。”
顿悟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摧毁了“闭上眼睛,离开活跃区就能安全”的最后希望——锈蚀让每一条通常无意义的极低概率弹道都不容忽视。
“很有新意的说法,我在试着理解。”格兰多声音有些沉闷,随着一阵水涌似的动静。
“难以顺着子弹和瞄准线找到枪,难以摧毁无处不在的瞄准线,消灭子弹不等于消灭枪,无论瞄准线密集与否,子弹都同样致命,只能尽量避免枪开火,是这样理解吗?”
“嗯。”
“我知道了,感谢你。愿天神之光照耀你我。”
见对方很快清晰理解了自己的意思,连自己没想清楚的部分都梳理得井井有条,目不能视的曼陀罗终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安心感。
她感觉噪声慢慢模糊了。
“...声音小了吗?”
“没有,越来越吵了。”
曼陀罗愣了一瞬,伸手揉了揉耳朵,按紧再放开。尖长的松鼠耳僵硬地慢慢回弹,软骨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嘎吱声,身前骑士的动作越来越浑浊。
牙齿无法遏制地战栗磕碰。
能够不受打扰地沉思,却后知后觉听到噪音,迟迟意识不到队伍正在往何处前进,有何遭遇的原因终于揭晓。
“说点什么...”她如坠冰窟,“不要...不要让我一个人...”
“我在,”格兰多开始温柔地哼唱起一首旋律和缓的圣歌,带着慈悲与安宁的蕴意,“主亦在。”
空洞的回声,尘粉的轻响,甲胄的摩擦,闷沉的脚步,被毛骨悚然的噪声吞没,消隐无形。
干冷的空气沁入皮肤,歌声越来越微弱,而那阴魂不散的噪声随之愈发喧嚣吵闹,仿佛生锈粗糙的锯条在拽割精神,削下无数尖叫的碎屑。
这片混沌中辨别不出任何实体。
曼陀罗开始感觉到风,微风,劲风,狂风,风速在转瞬间增强,吹得她摇摇欲坠。是格兰多的快步奔走带来的错觉,但也意味着有些东西在移动。
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沙暴般无孔不入的尘粉随风猛烈抛射,让松鼠尾上的每一根棕红纤毛倒竖,轻微的撕裂痛感与沉入泥浆般的迟缓感蔓延全身,随即感觉到罩袍被拽动遮住了尾根。
随后是连绵的响动,但庞大力量的震动与身躯共鸣,心脏狂跳如鼓,久久回荡。
比沙尘更狂暴的力量擦过尾尖,毛发长度与密度的骤然变化让皮层紧缩,在无助的黑暗中茫然挽留已飞往何处的蓬松象征。
很快,强烈的眩晕感击碎了曼陀罗对状况的分辨,将思维拖进一团无法成型的浆糊中。但本能对这种眩晕感极为警惕,惊恐地大喊——地震!
尖锐的碎片簌簌落下,半扎进曼陀罗的头盔,在背面凸出危险的微小鼓包。
骑士左臂动作立即变换,将她从身侧拉去,右臂举起的力量变化自甲胄传递至左手,得以让目盲者想象他使用注魔长剑展现超凡的姿态。
周遭紊乱的触感霎时清除一空,气流从内向外剧烈冲散,带起几缕发丝贴紧脸颊。
心肺仿佛拉练了十几公里未作休息般干裂作痛,战斗似乎停止了。曼陀罗颤巍巍地摸索着,顺着手腕的绳子重新抓到格兰多,在上臂摸到一个无法忽视的凹陷。
甲胄依然轻柔完整地贴着那里,但其中的血肉绝非同样完好。
“结束了吗?”
她听不清答复,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肩头,重新将她抱起来前进。
行进了又一段无从预估的时间,曼陀罗听到极轻微的一声啪哒声,微弱地像在森林最深处传来,似乎是有人踩到了某种粘稠液体,在噪声中也无比清晰。
格兰多停下了脚步。
不止。她感觉到所有审判骑士都停下了脚步,在静默中打量着前方出现的某种东西。
离得不远,格兰多刚刚转过一次方向,后面的骑士多走了几步。就在某个新腔体,或某个遮蔽物后,周围很狭窄,尾巴能碰到锈迹斑斑的岩壁,那个东西或许不大。
似乎听见了审判长熟悉的低沉咕哝声,剑锋随之试探性地轻挑起来,带起微弱的风。
是审判庭不确定的东西,在剑能触及的范围内,暂且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