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没有庇护任何人。
何塞是如此认为的。
不过他的论点已经不重要了,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他们就收到了撤离的命令。
那个被呛死的人埋在了堡垒内,尸体不会诉说他曾经的英勇,不会给帝国人留下敬佩和尊重,甚至不能让其他人记住他死得像个笑话。
如果没有人替他诉说,主圣杯堡的牺牲就只是一个数字了。
他回到康波斯,恍若隔世。
街垒和城墙在他眼里逐渐和主圣杯堡重合起来,随后它们的废墟也变得眼熟,同样的石砖没道理不被同样的炮弹击穿,不过迟早而已。
农舍、楼房,那些支着布和挡雨板的小摊,一个接着一个垮塌,慢得像是一具尸体沉进水中,越濒临毁灭越是迟缓,仿佛世界故意要让他铭记。
还有大教堂,高耸巍峨,雄壮如一座城中堡垒。
夕阳之下,何塞似乎看见尖顶和飞拱上燃烧着地狱之火,砖石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在教堂周围凝结成一圈又一圈亵渎仪式般的扭曲瘢痕。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
身体似乎还在自行运作,为他带来加急印刷的报纸。桌上摆着一杯热腾腾的果茶,两片颇有嚼劲的面包片,都是何塞喜欢的口味。
热食暂时抚慰了精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报纸。
黑墨兴奋地对他喊叫起来,声嘶力竭。
“特雷纳上校于卡布雷城郊取得辉煌胜利,歼敌上千,缴获火炮数十门,摧毁钢铁机器近十台——入侵者只配在加莱西亚留下尸体!”
何塞的目光在“数十门”火炮上盯了一会。
这个数字必然夸张了。即使是轻型小炮,数十门也不是小数目,他知道它们排列起来得占据多少空间,需要多少炮弹和驮马。
“主圣杯堡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我们必将血债血偿...”
他看都没看这一条。
“卡布雷的英勇抵抗仍在持续,第四军团已经夺回东侧城区,英勇的萨拉贡国民正在战斗...”
用力过猛。
何塞粗略扫视了一遍,发现大部分内容都是文学修辞和刻意模糊的语义表述,顿时失去了继续读下去的兴趣。
第四军团的将士们当然英勇,但卡布雷乃至波日里奥还能坚持,甚至将帝国人拖得进退两难,报纸偏偏没有点出最关键的要素。
在一连串措辞亢奋的战报之后,那些扭曲的字迹才不情愿地选择性提及部分事实,以维持自己的公正透明。
在以萨拉贡为整体进行了一番话术表演后,拉曼查被定义为了同国友邦,给予了加莱西亚一些有用帮助。
主旨是有这么回事,但眼下战事紧急,大家就别操心细枝末节了。
之后的“农业丰收”,“群众热烈支持”等条目倒是看起来很客观,就是客观到有点太不客观了,只列出数据,仿佛加莱西亚生产突然间就一片大好。
但以何塞的角度来看,或许报方并不是想故意忽视拉曼查。
这期急报印得极为粗糙,通篇看下来其实信息量很小,但报方通过大量无意义的情绪煽动填充了内容,这才能凑满一期的篇幅。
专业水平也就这样了。
萨拉贡式的主调起了太久,今天突然蹦出个拉曼查,报方根本没有经验去应对。
前线战斗的具体事迹传不回来,后方收割又不如战事那么受市民关注,怎么提及都不合适,大书特书效果也不一定好,干脆继续按照老样子先凑合下去。
等哪天真的撑不住了,路径依赖的报方可能才会想着突破一下极限。
何塞叹了口气,听见外面忽然喧闹起来,像是欢呼般的声音排山倒海地喊着,冲刷着,沿着康波斯大街小巷飞驰。
他望向窗户,整个城市广场一览无余。
三台巨大的形体低身钻过城门,正沿城墙缓缓前进。仅剩的可行走的十字剑骑士带着满身战痕回到了城市,沉默地宣告魔像会战的结果。
魔像是许多魔力工程技术的统合体,许多部分都能单独运转。
然而武器受到致命损伤,魔力回路破损,动力系统残缺,防护盾功率不足的魔像,哪怕依然能动弹,总体而言也已经不具有完好魔像的战略价值。
这是一支无用的残军。
大多数人不清楚魔像的技术细节,在他们看来,这些超凡的钢铁巨人只要能动,加莱西亚就依然有魔像保护,紧绷的城内气氛顿时一松。
一台仅剩右手的魔像握拳敲打前胸,行了萨拉贡军礼,热烈的欢呼声更加高涨。
“胜利!胜利!胜利!”
我们为三台破损的魔像高呼胜利。
何塞忧心忡忡,又倍感可笑地想着。
那帝国人是不是也在他们的城市,他们的军队中,看着同样破损的魔像高呼着胜利?
他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手中的笔点着纸,发呆地看着城内最高耸的建筑。
在满城欢庆中,乃至整场战争中,教会总是相当疏离。
他们会派出修士去救助伤员,维系城内秩序和穷人们的生活,履行教会作为一个社会组织的基础职能,但能决定方向的主教们从不直接干涉战争。
教会是否参与世俗战争不仅是教义和戒律问题,还是政治和宗教问题。帝国与萨拉贡拥有同一信仰,萨拉贡教会若介入战争,等同分裂。
届时再无人可以衡量公正,战争将变成无休止的仇杀。
但何塞不知道的是,教会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加莱西亚的两位主教早已共同通过了一项决议,派遣一整队黑甲黑马的战士前往波日里奥。
审判庭。
...
有时作战编制也并非越大越好,战鼠特遣队的强大之处就在于班组小队内如臂使指的默契配合,随意扩编和换人并不一定能维持战斗力。
不过总数扩编到两百人后,原先的六个小队已经不够装了,如今每队编制扩大至二十人之余,新小队也沿着序号一路排开。
老六队在卡布雷奋战,而较新的四队则来到了波日里奥。
而此时,被莫名其妙打断了行动的九队队长曼陀罗非常生气,仰头眯着眼睛猛盯着眼前一群高大黑甲人,松鼠尾巴都快摇得起飞了。
翻译为尾巴语言,那就是骂得非常难听。
松鼠有绝佳的夜视能力,比普通鼠更适合暗处作战。波日里奥四队刚和驻军汇合,就在朝着地底隧道不停探索,很快收获了惊喜和惊吓。
波日里奥下水道的几个隐蔽裂口,似乎能一路直接通到帝国军队的腹地;反过来说,帝国人也能畅通无阻地直接从城里冒头!
只是隧道里安静得可怕,找不到任何行军的痕迹。
曼陀罗正准备带着自己的小队继续深入探明地形,却突然被后方十万火急地叫停,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后发现其他人也都被叫了回来。
不仅是特遣队,拉曼查营,甚至连第四军团自己都被勒令退出地道。
而这群阴森森的高人看着像是准备自己钻进去。
“把我们全叫回来了吱——”曼陀罗不满地小声吱吱,将榴弹枪扛在肩上,“你们要干什么呀?”
审判长发出低沉的咕哝声,手甲在剑柄上不安分地摩挲着,似乎懒得解释。
“唉,维尔杜格兄弟,”有温和醇厚的声音传来,“你怎么能每次都把这种活丢给我?”
“真没办法。”
那位身着深邃黑甲,披着太阳徽记罩袍的审判庭骑士摘下尖喙头盔,手甲和头盔丝丝沙沙,发出宛若布料摩擦的诡异声响。
金发碧眼的英俊青年单膝跪地,一手轻垫在膝盖上,笑眯眯地平视眼前这只可爱的红毛小松鼠:“看到你们真让我怀念。”
“请不要担心,审判庭这次只是来做些...”
“本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