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布雷城中激烈抵抗的同时,特雷纳上校所率领的部队,正焦急地等待主帅命令。
眼见帝国军队不愿轻易撤离战场,非要进行一场代价惨痛的厮杀,特雷纳于黎明时下令进攻,以帝国左翼的集镇为支点突破。
蹄声如雨点般急促,骑兵在山峡中无情地开枪射击,挥刀砍杀。
失去主人操控的马儿或是跑回阵地,或是在低缓地势的林边呆呆地聚集,低头磨蹭着折腿流泪的同族,直到一声炮鸣惊动马群。
它们拖着骑手曾自豪妆点的护身符与鞍饰,裹着逐渐凝固的暗红鲜血,头也不回地奔出了这片残酷的屠宰场。
第四军团的兵源来自加莱西亚各处,无论军团身处何方,总能找出几个对当地了然于胸的本地人。
凭借对地形的娴熟认知,萨拉贡骑兵很快为主力清理出前进阵地。
但帝国军队随即发动反击。
左翼部队与额外支援一同参战,规模庞大,阵型严密,这柄蓄势待发的重锤毫无迟疑,以果决——或冒进——的姿态猛砸进峡谷。
双方统帅似乎都失去了耐心,抛去了所有小刀戳刺,长剑切割的试探,不约而同地转用重锤军阵决定胜负。
战局正悬于一线之上。
以优势兵力,帝国军队有机会包围特雷纳的解围部队,扭转其攻势。如此一来,近日的战果将彻底反转,这位萨拉贡上校将遭遇惨败,而卡布雷也将被彻底合拢。
若是特雷纳能突破阻截,卡布雷就会成为帝国的放血槽,葬送切萨雷凶猛攻势带来的包围优势,重新打回看不见头的烂仗。
没有人能料定结局,因为他们早已深陷激战,无暇他顾。
由于缺乏两侧迂回空间,军阵一开始推进,骑兵就大大受限,萨拉贡骑兵指挥官弗卡尔不得不在混乱的枪火中身先士卒,急令骑兵重新集结。
他打算率骑兵先行撤出眼前的胶着地带,从主力阵地方向切回,冲击对方火炮阵地。
第四军团的军服远不如帝国招摇,轮廓极不明显,这让弗卡尔穿梭数次也未被火力针对,但也让他如今重整部下变得极其困难。
哨声,号声,军鼓乃至旗帜,都被淹没在混乱的战场里,到处是声嘶力竭的呐喊。
看着手下骑兵一个个减员,心急如焚的弗卡尔跃马向前,抽出装填好的手枪击发,再塞回武装带抽出第二把,两位冲锋在前的帝国士兵顿时扑面倒地。
他刚想策马转头,却听到了一声震得耳膜发疼的巨响。
“轰!”
弗卡尔从惊马上跌落,难以置信地想伸手去摸后背,但半身的分散剧痛这才迟迟反馈回身体。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是帝国的火炮。
弹片。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骑兵指挥官的手无力地垂下,马儿奔离的身影在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越映越小,越映越小...和最后的光芒一同消失了。
枪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才有人意识到有军官阵亡。
解围部队奋勇战斗,但阵线却被一点点逼回集镇,帝国军队顿时士气大涨,仿佛能感受到天意的眷顾,推动着自己向前挺进。
当狰狞的敌人身影冲破集镇土围,攻入集镇中心,等待他们的却不是溃军——
而是严阵以待的火枪之幕!
加莱西亚的永恒阴郁,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塑造第四军团士兵以惊人的射速和致命的精度开火!
转瞬之间,最勇猛的帝国士兵就如割麦子般倒下,攻势随即停滞,而等轻火炮和反击枪火打响,加莱西亚人早已撤出集镇,什么都没留下。
柴火还在,房子还在,人却一个都看不见了。
只有火在燃烧。
负责指挥进攻矛头的帝国指挥官在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情况不对,面色一片煞白。
汹涌的火浪转瞬从集镇中央扩散开来,熊熊烈火冲天而起,仿佛要将盯着它的每一双眼睛都烧灼殆尽。惨叫扭曲的火人拼命想要爬出土围,却被逐个点杀。
残余的萨拉贡骑兵抓住机会迅猛冲锋,对着惊慌失措的敌军冲杀,咆哮如雷,鲜血浸润全身,仿佛已经置身地狱,而他们就是从中爬出的复仇亡骸。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解围军队重整旗鼓,乘胜追击,很快就追逐溃兵围拢到帝国主力附近,踏进另一场厮杀。
而在亢奋的追击队列中,一位普通的士兵仿佛冻住了般一动不动。他刚刚连杀了数敌,已经是功勋卓著,此时的脸上却像泥偶般麻木。
战友催促,他没有动;军官厉声喝骂,他还是没有动;有人伸手用力搡了他的后背,他依旧毫无动作。
士兵被人架着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喉咙被打穿了般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泡声。似乎意识到什么,其他士兵和军官都沉默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由他站在这里。
许多骑兵在他身边停下,又竭尽全力艰难地转头离开。步兵可以停步,但骑兵没有时间哀悼。
集镇还在士兵的眼里燃烧着。
他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嚎。
...
主圣杯堡沦陷了。
随着最后一批驻军转移撤退,这座历经百年风雨的堡垒终究落入了帝国人掌心。
士兵们,修士们,菲尼托少尉,总指挥官...自夸些的话,算上何塞自己,所有人的努力也只让这个破屋子在洪水前多撑了几天。
苦难无孔不入,外来的,自身的....
每个人的苦痛和施加的苦痛就像一条溪流,归根结底会流入湖海,何塞也是这样流进普通人们苦难的大海,并无可救药地溶解在其中。
他用眼睛记录下了一切。
所谓撤退,就是一群大部分能自己动的轻重伤员,一群灰头土脸的军官,如同服苦役般弯着脊背,推着能用的物资往康波斯走。
骑兵零散地在旁边巡逻,他们只能帮忙维持秩序,真正的掩护是火炮和两侧的野战军。
帝国人没有费尽心思截杀败军,并非出于仁慈,而是一种狡猾的战法。主圣杯堡被围三阙一,一旦有人开始撤退,剩下的人就如雪崩般全溃散了。
板车和马车在泥路上晃荡,拖着筋疲力尽的人们,仿佛世界除了眼前弓起的脊背,前面烟尘滚滚的道路之外就一无所有。
没有清亮的天空,没有飞流的云团,没有苍绿的树梢,失败的屈辱和恐惧就是他们的一切。
被折磨得麻木的人只能借着胸膛中的每一声叹息,借着湿热、水泡、皮疹和灰尘而发痛的身体的每一滴汗水,借着呻吟和哭喊来诅咒入侵者。
何塞想,他们此刻怀念阴郁而和平的加莱西亚,意识到那样的生活也拥有无尽的美好。
现在这里只剩下战事和废墟的痕迹了。
烧焦的枯草,折断的树木、壕沟、弹坑、灰烬、乌黑的篝火残痕,许多发烂的动物尸骸随处可见,还有一些他们宁愿不去想。
水沟如同铁锈般棕红,听说是因为地里的黏土被翻了出来。
他们洒血在这片土地上,或许也是因为血的缘故。
走在路上,何塞慢慢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何塞从前根本想象不出生命竟荒诞到了如此程度,上一刻庆幸自己活过感染的重伤员,下一刻就因为吃急了粥呼吸困难噎死——就发生在何塞转身出去的那几分钟里。
得知死讯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反应不一。
有人干巴巴地笑,像是嘲笑那个蠢货,可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意味,他们心里一定想着:你好不容易挺过来了,怎么能这么死了?太没有意义了。
修士们走过去安抚他的灵魂,尽管因为还有人要救治,经文念得又急又快,困倦口渴的修女甚至念糊了几个词,这在正常弥撒中是不可能接受的。
但在这片废墟中,既然还有人愿意为他停留,那或许就真的能有什么东西托住他下坠破碎的灵魂。
菲尼托少尉盯着那个人看了大概几秒,脸上突然浮现出惊恐的表情,他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快步走了。
直到休息时,他才盯着地板说:“魔鬼钻进了我的心里。”
“看到那家伙死了,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早知道就不救他了,浪费药和精力,如果放着这个注定会呛死的人去死,其他人就可能活下来。”
“所有人都在荒诞的命运中挣扎。”何塞停顿了片刻,压低声音,“我当时...想的也差不多。”
“魔鬼最爱乘虚而入。”菲尼托喃喃着说,“神啊,求您庇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