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列奥尼德所料,两个多月过去,斯特兰斯基上尉的连队早已不在原本的营地,壕沟与山洞内外的伪装布都被拿走了,露出光秃秃的大地伤痕。
那颗折断的白桦树依旧孤苦地屹立在中央,守望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生命。
迫使抵抗军放弃节点阵地的原因,就在北部几公里外。
狼堡位于加莱西亚西南方,宽广的特里蒙河自西向东,横亘狼堡北部,下游流经康波斯与波日里奥之间,随即向南转流。
北境战争不是说打就打,正式动兵前的数年间,帝国一直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补给,特里蒙河就是其中一条关键的运输动脉。
军团从帝国境内的上游开拔船队,一路顺流而下,在杰泽夫控制的狼堡西疆预先存储物资,随后在战争爆发前夕迅速运往前线。
不过切萨雷没有将后勤全寄托于此,特里蒙河运输的物资总是保持在不多不少的区间内。
比自己的损失更令人痛心疾首的,往往是别人赚了,尤其是可恶的敌人。
加莱西亚从未忽视过这条河,帝国对狼堡的控制也称不上万无一失,万一被哪群不长眼的野狗咬了,不仅前线收不到物资,还给别人当了上门礼。
泛着冷冷清光的河面上,此时已经挤满了摇曳的无帆小船。
木船结构简陋,每船能承载八人,乘客同时也是桨手。排成列的士兵被赶鸭般挤上船,缩起身体左顾右盼,不时大声喊叫确认着什么。
岸上挥着旗帜放行,两侧骑马军官带着步兵一路巡逻警戒,船群最前方的小船便稀疏地顺流划走,连成一条模糊在水天相接处的长线。
帝国的资助不是白拿的。
前线在征召耗材,后方在安插“驻军”,即使帝国的看门狗心里多不情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得给主人摇欢尾巴。
一口气掏出附带军官的三个营,再连着零散雇佣兵团全部奉上,总计近两千人,杰泽夫·蒂索几乎已经到了休克边缘。
然而越是虚弱,杰泽夫越是凶狠。
他毫不留情地扫灭威胁,几日之内就将特里蒙河一带的抵抗军彻底打散。
一面和格奥尔基划分军售利润,另一面与阿图尔协定互不侵犯,再一面巩固与埃里希摩擦区的防线,以数发“失误”炮弹在老军阀的大营周围留下威慑。
无论是垂死挣扎,还是另有后手,其余五席目前皆冷眼旁观,暂避锋芒,等待杰泽夫失血而死。
到时候必然是一番动荡。
两千条枪把河道封得苍蝇都飞不进去,揣摩着斯特兰斯基那个老东西大概会滚回最近的据点。
列奥尼德又一路去下游找空隙,绕了个大圈往南山钻。
他使唤秃鹫相当小心,只在制高点鸟瞰,极少高飞盘旋,免得有人一路寻着跟过来。
两双眼睛一高一低,再借着抵抗军留下的暗号标记,总算让列奥尼德寻回老营。
营地依旧是印象中那副惨淡的模样。
森林由高至矮,稀疏地扑在山脉头顶,岩体的层叠褶皱中夹着细细长长的房区,平坦空地则留给了小耕地和土锻炉。
作物有什么种什么,长势平平,歪斜地顺着阳光。有的快要成熟,有的才长到一半,有的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枯死了,但还有人固执地尝试浇水。
黄中夹绿,绿中夹黑,列奥尼德眼睛看得都发疼,熟悉健康作物气味的鼻子如今更是遭罪。
他转着手里的应答哨,叹了口气,这才塞到嘴边吹响。
列奥尼德带着挑剔的心态等候,几秒后,听到即时且方位模糊的双侧回应,他面露赞赏,而看到哨兵的身影,他才咧开笑容。
那是位左眼缠布的老兵,耳朵上带着两条切割留下的缺口。
“廖尼亚?”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图林!”列奥尼德激动奔去,“是我,我在这!”
老兵也向他跑来,越跑越快,双臂箍紧眼前装束陌生的老战友,灰布忽然被浸得发黑。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天哪,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列奥尼德有无数话想说,话到嘴边,也是哽咽:“那狗杂种派我们去送死,但我们都活着,活得好好的,都回来了,只有小林森...不再受苦啦。”
他盯着图林头上的布:“还是没保住?”
图林咧嘴,笑得很是悲苦:“我还有另一只眼呢。克里姆、费希曼和达维都闭上眼睛了,奥梅尔撑不下去了,他自己走了。”
列奥尼德的神色也黯然下去。当初留在营地的七名重伤员,只有三人活了下来。这对于抵抗军的医疗水平已经算好运眷顾了。
“操他妈的。”他满腔怒火地攥紧双拳。
图林打量着老战友,确信这个壮汉子心中的烈火半分也未曾熄灭,再看质地上乘却养护得粗糙的新装束,很快想通了事情。
他拍拍老战友的肩膀,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列奥尼德将应答哨交给他,“抵抗军烂透了,我们决定单干。现在瓦列拉很忙,托我回来找老伙计。”
“而且我们还有一笔账,得找斯特兰斯基那个狗杂种算清楚。”
图林毫无迟疑:“我带你去找他。”
有人做引,列奥尼德很快在一间砖窑洞里找到正主。扔在桌上的空烟斗散发着稀薄的烟气,酒瓶里灌着气味酸涩的劣酒,上尉正双腿敲在桌上,自顾自地摇晃着玻璃杯。
“列奥尼德·戈利科夫。”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来者:“先前的任务,进行得怎么样?找到格茨·贝利欣根了吗?”
列奥尼德从鼻腔中重重挤出闷哼,掏出腰包中的一张纸拍在桌上。那些离得太远,起义军实在用不上的帝国补给路线和情报都记在了上面。
“三百公里,孤立无援,线人屁用没有,横穿整个萨拉贡北境,拿二十条命换的一张废纸,满意了吗?”他特意将军衔咬得很重,“斯特兰斯基上尉?”
上尉停下手头动作,将玻璃杯推回桌角,捻起纸细看。
片刻后,他点点头:“抵抗军会记住你们的贡献。”
列奥尼德只是冷笑。
“米沙在哪?”
“现在是白天,刚休息,让他睡一会。”上尉以常识般的口吻回应,凝视列奥尼德的瞳孔微微收缩,“瓦列里可以带他走。”
“但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纵容一场背叛,一场分裂?”
“我懒得和你扯废话,狗杂种。”列奥尼德双手撑桌迫近,狼牙狰狞,“其他人走不走,你说了不算,只有他们自己说了算。”
“留在这里能干什么?嗯?”
“连队打了五年,补员了三四回,打的仗少了吗?流的血少了吗?打完之后讨到半点好处了吗?这几年围追截堵对狼堡产生影响了吗?哪一席在抵抗军手上栽大跟头了吗?”
“斯特兰斯基,你比我更清楚。”
列奥尼德撑起身,环顾四周:“杰泽夫随便一赶,整个连就只能像老鼠一样灰溜溜滚回山里窝着,住在土洞里,种着两把烂菜,祈祷明天不饿死,不被围剿...”
“怎么,这就是抵抗军想要的生活吗?这就是大家打到现在想争取到的生活吗?”
“不,”他转过身,重重拍桌,“所有人,想要的都是安稳和平,荣华富贵!”
列奥尼德步步紧逼,目光滚烫如火:“抵抗军是烂,军衔也乱授,但还没烂到一生下来,就能从爹妈那得来身上尉军服!”
“士官、尉官、校官...每一级都是尸山血海!”
“抽烂烟,喝烂酒,局势越打越烂,要是我眼前这个斯特兰斯基真只顾着享受,那还在这儿打什么,坚持什么,装模作样当什么上尉?”
“早日卖了抵抗军,投埃里希去,南疆多得是让你舒服的玩意,还用不着担忧哪天吃了枪子!”
“你还能忍,你还能磨,其他连烂烟烂酒都没有的人已经忍够了,磨够了!谁能给他们新的希望,他们就会去追随谁。你挡不住,我挡不住,没有人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