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向后靠在椅背上,沟壑纵横的面庞慢慢抬起。
“你想让我率部叛逃?”
列奥尼德嗤笑一声:“别太看得起自己了,起义军可不收垃圾。像你这种贪污的货色,我抓到一个,就当场枪毙一个。”
“我今天不给你一拳砸掉牙,都算起义军宽宏大量。”
上尉对羞辱表现得无动于衷。
他伸出手,端着空烟斗呼吸着,仅剩的烟味也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是的,没有人挡得住。”他慢吞吞地说,垂下眼眸,“但只要他们的家人还在,现实就能把他们拖住,你不可能悄无声息带着一个连消失。”
列奥尼德不置可否:“那你就瞧着吧。”
说罢,他作势欲走。
“等一会。”
上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新起义军的这条新路,你怎么看。”
列奥尼德被这个问题叫住了脚步。
“太乐观,太理想化,”他转过头,目光平静而悲恸,“但至少追寻的是理想。”
斯特兰斯基起身走过书桌,缓缓挺直腰杆,双腿并拢站直,双手背到身后,右手握住左手手腕。他抬起下巴,平视列奥尼德。
这是抵抗军的军礼。
柔和的色彩透过门框,模糊了眼前身影的边缘。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的队伍补员。”他说,“我会说他们离开了,仅此而已。代我向瓦列里·米哈伊洛维奇·科尔尼洛夫问好。”
列奥尼德盯着他。
他并拢双腿,手掌抵在头侧敬起义军的军礼,随后转身大步离开,走进阳光明媚、光辉灿烂的世界。
...
狐晒太阳,狼晒月光,两个种族对于感触自然各有所好。
白天和晚上不能同时存在,单独分开无事发生,然而两者若尝试同调活动时间,作息规律必然会发生毁灭性的倒转。
小狐狸要等染料干透,后半夜才蹭着刚准备休息的莫拉娜睡着,天刚蒙蒙亮又一个机灵翘起了尾巴。
她跑到窗户旁看了看外面,将窗户闭紧,又睡眼朦胧地缩回了床上,抱着莫拉娜的手臂继续呼呼大睡,再度睁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和她的眼睛是同一个颜色了。
清晨入睡,黄昏起床,每天入睡和起床时间都在向后推迟,橘馨仿佛正在活成一头狼。
而跟着列奥尼德颠簸走了一整个白天的米沙哈欠连天,摇摇晃晃,抵抗军的作息本来就没什么规律,最近撤退时更是顾不上讲究。
他都没来得及和瓦列里大哥打个招呼,就在困意中安详地倒头就睡,看样子至少得睡到明天早上,橘馨不由为新朋友的作息默哀。
白天的阳光很舒服。
可小狐狸有点喜欢上了晚上。
莫拉娜晚上会带她出门,摸摸养的狗狗,它会汪汪叫着绕着她跑,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绒毛摸起来热腾腾的。
有人会在河里抓鱼,去林子里打猎,那时候她就可以去帮忙处理猎物,听他们说话聊天。
他们会聚集在一起很久,她也能听很久。
她用一把小刀就能处理完整条鱼的刺,取出肉质最好的生鱼片,烤肉、炖汤、腌渍和调味样样在行。
吃饭的时候,大家会多注意她一点。
做完这些,橘馨会打扫卫生,做树皮百叶窗,缝衣服,在窗户坐着等有人回来。
她还记得瓦列里有很多书,偶尔会想里面写着什么,因为狼人们每次翻开书,都会立即提出不同的新奇话题,谈话的声音让小狐狸觉得很舒服。
“唔...”
“想看书...”
小狐狸晃了晃尾巴,将软软的脸颊裹进莫拉娜旧衣服做的枕头里。
新一天的阳光轻轻抚摸着她的睡颜。
...
同一夜,在锯木工坊,一群狼正兴致勃勃地蹲在地上摆弄着五根原木似的东西。
狼堡村庄主要靠狩猎和采集为生,人口密度通常不高,五村总数也不过四百来人。要凑齐莫拉娜期望的两百人防卫队,得把一半人都武装起来。
瓦列里觉得还是略有难度。
他担忧的不是数量。
狼堡民风彪悍至极,哪怕是边郊小村也同样是半军事化组织,无论男女老少,至少七成扛枪就能上阵,配合也相对紧密。
关键在于理解为什么一个村需要四十人保护。
五村联系才刚刚建立,白桦林已经把阿图尔的驻兵送回了大地,谁也不知道将来局势会如何发展,各村都必须做好被突然攻击和包围的准备。
每个村四十人,差不多是一个排的标准规模,处于能够容纳基础指挥链的底线上。只有到了这个规模,才能分出一个专门的排长级军官统筹全局。
缩减人手,局部执行和火力密度会变得极为尴尬,而维持原目标,瓦列里又暂时弄不来这么多枪,也保证不了纲领和理念落实贯彻。
但不搞也不行。
思来想去,瓦列里还是抓住其中一条桎梏琢磨:火力密度。
能用其他办法解决,就不要用人命去抗。
只要火力密度能跟上,人少点也行,缩减到三十人就减轻了四分之一负担,缩减到二十人,每个村只要集合猎人和持枪者,再补充骨干力量就能运转。
具体编制怎么搞,他还没下定论。
但怎么增加火力密度,早有严重火力不足恐惧症患者做出表率。
没有锻炉、枪管和拉膛线的枪匠,炸药包太浪费火药,手榴弹的破片铁皮也不好搞,放眼望去只有木头和粗铁料,瓦列里撑死也只能把生铁烧红锻弯。
既然如此,他当即决定——造炮。
当然,不是钢炮铁炮,甚至也不是金属炮。
是木炮。
原木分成两段,中间掏空磨光,最后用粗铁箍紧,就成了一门轻便廉价的木管大炮,装药小能打三四发,装药大也能撑一发。
但凡能打响,再粗制滥造的炮也是炮,发射的声势就够敌人震三震,发射出去的碎铁霰弹也能砸死人,实在是艰苦抗争的必备利器。
拉曼查手册上详细记载了如何制造这种木炮,从筛选木料、所需工具到加工过程一应俱全,甚至记录了理论性能曲线,让老兵们两眼放光。
起义军现在什么都没有,可木头和力气?那有的是!
只要能造,就造它个十门八门,马拉人扛也要搞起来,到时候埋伏在路口隘角,截住运输队掐头去尾,那种畅快想都不敢想!
一群狼暗戳戳密谋着,脸上逐渐浮现出开朗的笑容。
火力不足恐惧症隐隐出现传染趋势。
“请各位务必精益求精,让起义军的第一声轰鸣嘹亮通透!”瓦列里大笑着抚摸炮管,“两天后,看阿图尔和杰泽夫有没有能耐吃下我们这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