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城墙和大地,拉曼查的组合拳让人应接不暇,每个房间,每个角落,榴弹掷入和霰弹爆射的声响接连不断,灰色恶魔的攻势防不胜防。
恐惧和慌乱连锁反应,帝国士兵们连连溃退。
恍惚间,仿佛身份调转,他们自己反倒成为了切萨雷元帅雷霆打击的目标,完全聚不齐反抗的勇气。
仅仅一个多小时后,突击队就肃清了小羊蹄堡对望的凸出城段,重新夺回桥头堡,其余援军步兵立即跟进巩固,清扫战场,将几门来不及摧毁的轻炮调转向内。
反击的号角,似乎已经吹响了。
然而多戈不打算继续推进,只在城段上不时朝远处放炮骚扰,减轻山羊蹄堡驻军的压力。
己方兵寡力疲,继续强攻顶多取一时战果,陷进摊薄兵力的典型错误。他强夺城段,是为了创造一个让帝国扎手的刺团,争取时间让其他人休息。
溃兵会传染恐慌谣言,伤兵会增加后勤压力。帝国从后方调换兵力也需要时间,而小羊蹄堡却可以趁着纵深宽裕放心休息,恢复战斗体能。
突击队伍是矛头,伴随步兵是矛杆,前者尖锐,后者柔韧,戳刺时才不会崩断。
隆隆的炮响声如同暴雨前的闷热空气,士兵们早已不以为意,神经一放松,疲倦就让他们的姿势像石像般雕凿固定,或坐或躺,闭眼浅眠。
小羊蹄堡内逐渐安静下来。
巡视的中校和纳瓦罗也放轻了脚步,只是走了一会,后者却发出一声轻叹。
“我们学校里的孩子也是这么睡午觉的。”他看向好几张年轻的面容,“外面的鸟和蝉叫个不停,里面睡得安安静静。”
贝伦多停步,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外面的炮响,突然变得更令人烦躁了。
临时医务室里还有些轻响,偶尔有伤员发出几声压抑的痛哼。拉曼查医疗兵尽可能挖出弹头,做了消毒清创,将双腔压力喷射器侧抵在创口。
“再忍一下。”他对中弹的伤员说,“马上就不疼了。”
医疗兵拽出布环,弹簧释放,挤压皮膜液囊向下撞上短针,生理盐水从扁口高压冲走血污,第二个液囊随即破裂,愈伤药剂呈雾状覆盖创口。
新生组织肉眼可见地交织延伸,创口转瞬痊愈。
伤员嘶了一声,手指难以置信地在伤口旁边轻压了一下,传来轻微的胀痛和痒意。
他感激地看着医疗兵。
医疗兵已经忙于去检查另外一排绑着旋压止血带的伤员,依照酸碱试纸变色刻度一个个处理,如果有感染迹象,就必须打一针橘霉素。
止痛手段约等于没有,匆匆上任的医疗兵手法也是相当不敢恭维,但只要能活下来,伤员多半不会再在意这点小事。
军士们本都已经做好了啃干粮的打算,但医疗兵严厉要求伤员必须补充营养,连带其他士兵也享了福气。
这奇妙的午餐,就是一锅散发着牛肉和鸡蛋味的糊糊。
眼见炊事兵往锅里狂倒不明液体和鸡蛋干粉,贝伦多中校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粘稠物质,实在忍不住发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牛肉汁。用新鲜牛肉煮熟后榨出来的,放心吧。”
中校看看他,又看看碗,再看看其他大眼瞪小眼观望的士兵,认命般地舀起一勺。
毁灭性的口感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虚幻风味对比尤为强烈,他总感觉自己在吃牛肉馅饼味的呕吐物,大脑高呼好吃,肠胃欲拒还迎。
但无论如何,热腾腾的午餐下肚,再用热毛巾抹了把脸,贝伦多的面色总算好看不少。
纳瓦罗端着一搪瓷杯的“牛肉茶”,笑着:“多吃些,别浪费了。拉曼查是穷地方啊,做这么些肉汁,宰了不少好牛。”
“等战争结束了,卡布雷可要记着还我们。”
吃完肉汁风味正餐的中校恢复了气力,嗓音逐渐洪润:“就是用手牵,也给你们牵一千头牛来!”
纳瓦罗笑了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拉曼查苦心积虑煮一顿战地大餐,可不是光为了犒劳士气,还得把这些人手都好好利用起来。
急行军带不了太多物资,要按如今的消耗速度,撑死一两天就得打个精光。但卡布雷本地的物资可不少,好好利用起来,能和帝国人打个天荒地老。
因此,纳瓦罗在出发前特意带了手册。
三角堡顶层下方,一大群人正坐在地上忙碌,人手一本图册。
他们一手是火药桶,一手是各种弹壳和手榴弹,身边放着预制弹簧引信,裁剪过的布块,俨然是在准备下一批飞鹫轰炸用的粗制榴弹和炸药包。
中校干劲十足,也连忙蹲下来帮忙,和纳瓦罗一同检查着成品。
他初次上手,心知有一颗火星都能带走半个小羊蹄堡,动作尤为缓慢小心,但想到挨炸的帝国人,眼底却忍不住露出畅快的笑意。
“你们这秃鹫,”贝伦多心中好奇,“怎么训出来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就是练准了给吃的。毛人们擅长这个。”
纳瓦罗露出古怪的眼神:“不过练着练着,有一群秃鹫自己就爱上丢东西了,经常把秃鹫巢下面搞得一团糟。”
“见过往人头上丢石子的乌鸦吗?它能记恨一张脸十几年。”他动作轻柔地将榴弹放平,引信朝向一侧,“我们的秃鹫比乌鸦更聪明。”
“它们闲暇时就喜欢抓着石子抛,抛得远的地位更高,丢不远的会被嘲笑,不过像这样的榴弹不能像石子一样丢下去就完事了。”
“必须弹头撞地才行,不然容易出哑弹。”
贝伦多露出敬佩神色:“所以要串起来,有一个炸就能引爆全部。”
“关键在于降落伞。”话聊投机,纳瓦罗压低声音说,“榴弹极其容易四处乱滚,加一块小布片,它下落的时候自己就会把自己摆正。”
“引信也不能压得太灵敏,运输时容易炸,也不能太松,丢下去之后不知道是哑弹还是坏弹。”
中校恍然大悟。
他摩挲着手中引信头,忽而忧心忡忡地开口:“帝国佬也不傻,铺天盖地的秃鹫过去,恐怕下次就懂得还击了。”
纳瓦罗想了想。
“火炮不会用来打蚊子。步兵的火枪威胁不大,有降落伞,我们可以在更高空投弹。更别说,我们还有一种更大的...”
“那种铁块头,会不会把秃鹫打下来?”中校更关心机甲。
“机甲武器指向由钢缆手动调整,射击精确度不高,观测炮镜距离受限,”纳瓦罗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而且由于采用重力辅助供弹和吊舱式设计,火炮仰角受限,对空射击容易故障、卡膛。”
“高射速的自动机炮,确实是帝国手头最好的对空武器,但除非他们拆下来几发几发地硬打,否则根本摸不到我们的边。”
“说到这个。”
纳瓦罗站起身,到角落里翻找一阵,又拿出一本图册。
“机炮是个好东西,能缴获要尽量缴获。”他眼中闪烁着精光,翻开图册展示机甲零件结构,弱点,机炮临时改造指南,“我们有个计划,多一门机炮,就多一分夺回卡布雷的希望。”
贝伦多错愕地看着他,眼里明晃晃的疑问。
拉曼查居然连这个都准备了?!
一股兴奋的颤栗涌上脊椎,中校连忙贴近纳瓦罗,急声低语。
“你们那个计划,第四军团该怎么配合?”
...
六台机甲倾泻火力,几乎从底部将钟楼打成两截。不知是什么在熊熊燃烧,半座钟楼笼罩在扭曲的火焰里,倾斜着轰然塌下。
失控的力量只能证明慌乱,局势反倒因为钟楼坍塌更加混乱。
“快,快啊!”军官高举手枪,在淹没街道的哭喊叫骂中大吼,“他们用的是枪,就在周围!动起来,把他们找出来!粉碎卑鄙的——”
话还没说完,胸口就已经多了一个渗血的小洞。
军官哆嗦得伸手按住枪伤,怒容上忽然流下两行与新生儿一样脆弱的眼泪,模糊地看着天空。
他的意识就此消散。
谁出头,谁指挥,谁就会突然挨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眼见又一名军官倒地,其余军士皆噤若寒蝉,甚至摘下军官帽,像妇人一样拿布缠起了头肩。
没人嗤笑这一幕滑稽,死亡当前,军官们恨不得将荣耀的立领,肩章,指挥刀都扔个干净,像蛆虫一样挤在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