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东北角仍在僵持。
破城矛头从西北方沿线攻进城墙,缺口的迎击主力被包夹击溃后,情形已经极度危急,只能向着东侧一边战斗一边撤退。
东部帝国军力还未完全铺开,双方在堡楼、炮台和通道中鏖战,每个房间都成为反复拉锯的厮杀场,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乱局面。
上一刻掌握主动的进攻者,下一刻可能就身陷重围,杀红了眼的士兵们更是时常误击友军。
卡布雷以周边广袤的草场闻名,半个加莱西亚的战马都曾驰骋于一望无际的北方原野,更肥美的内地养育了数不清的牛羊,畜牧传统源远流长。
因此西侧相望的两座新式大三角堡被称为“黑马蹄”、“白马蹄”,东侧历史更悠久的一大一小三角堡,叫做“山羊蹄”和“小羊蹄”。
每座外堡都有地道与城内连接,如同四条蹄足,支撑卡布雷的防线。
但目前马蹄已经被帝国尽数斩落,连羊蹄都成了瘸腿。
贝伦多中校竭尽全力将残部收拢到东侧防线,在东南方的小羊蹄堡苦苦维系唯一的对外通路,其余失去联络的队伍只能零散地各自为战。
上午的阳光照透阴云时,一天一夜没吃饭休息的双方军士筋疲力尽。
帝国不得不暂且停止攻势,巩固刚夺下的阵地,守军也抓紧机会重整,依托小羊蹄堡的火炮保护东南方通路,尽其所能将帝国人的包围兵力驱散摊薄。
屁股快要被捅个对穿,还得操弄火炮向外支援,贝伦多中校如同在针尖上跳舞,用小伤防大伤,扎得鲜血横流也不敢停下。
看似尘埃落定的败局,竟在中校的指挥下暂时变回了水囊互挤。
只是萨拉贡的水囊,实在有些干瘪。
他此刻无比渴望任何一股“水”充实进来,让卡布雷有力气多撑一会。
很快,蹲在地上吃饭的贝伦多中校,就从喜气洋洋的副官嘴里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中校!有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贝伦多猛然抬头,发肿眼睛中的眼泪混进嘴里,声音含糊:“有多少?”
“大约两个步兵营、一个骑兵中队。”
一千人左右。中校一瞬间在心中得出判断。说多不多,但眼下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让士兵打起精神,朝七号,八号炮台墙段进行一次炮击骚扰,保护友军入堡!他们进来之后,叫带队指挥官直接来见我!”
再次得到命令,短暂的沉默后,小羊蹄堡内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沙哑欢呼,鱼贯涌出的士兵甚至打了帝国一个措手不及。
枪声大响之际,千盼万盼的援军部队终于在骑兵护送下一头扎进堡内,一整个营熊罴般的板甲衣让人亲切不已。
然而稍微从激动中回过神来,守军却目瞪口呆地看见另一支从未见过的军队在堡内展开,其浅灰色的色调几乎与石砖融为一体。
副官茫然地问:“谁是指挥官?”
援军少校哼了一声,转身让出甘菊的身影,拿出一张有王室印章的手令极不情愿地解释:“巡视使亲令,我们现在受拉曼查直接指挥。”
众人一片哗然。
这群拉曼查亚人怎么回事先不说,城内已经乱成一片,还要给这两个营分配补给,让他们独立行事分散军力,这不是添乱是什么?
而看见拉曼查“将军”的贝伦多中校也是一阵头晕目眩,他捂了好几分钟脸,多次告诉自己军令不可违,才勉强接受了现实,将甘菊带到临时指挥室。
他上上下下打量矮了自己半截的甘菊,神色恍惚:“你们能做什么?”
甘菊没有立即回应,不紧不慢地看向桌上放着棋片的城市地图,目光从明确的棱堡工事一圈圈向内转移,顺着地道和城市建筑勾勒方向。
待目光收敛,地图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清晰刻入脑海。
“地道现在能通行吗?”
“没被炸塌就可以。”贝伦多揉了一下眼睛,手指虚虚地划过其中几条,“这三条通向市议院,市政仓库和内城广场,但地面已经被帝国佬占据了。”
“能用就行。”
“我们将给帝国人带去恐惧。”甘菊直直转身就走,“战机刻不容缓,贝伦多中校,拉曼查现在就要投入战斗,纳瓦罗会给你解释具体情况。”
中校的嘴唇颤动了一下——谁?
另一个军装身影已经挤了进来,宽厚地对贝伦多微笑:“小将军来去如风,请见谅,我是拉曼查兵团团长,佩德罗·纳瓦罗。”
“在解答问题之前,能先看看城市地图吗?好,谢谢。”
纳瓦罗对比着另一张相同的制印地图,架上直尺,铅笔轻巧地划线,分格,随后在每个格子右上方按照字母和数字依次标注。
形似不规则多边形的城市轮廓被网格等分开,按照东西南北的方位,横轴标注字母,竖轴标注数字。
卡布雷城西南多是寻常民房,密度较为稀疏,两只“马蹄”伸向城墙西侧;而东北则是拥挤的内城,羊蹄一上一下扼守大道。
小羊蹄堡位于东南方的T14区块,距离城市城墙有三格距离,纳瓦罗又以这里为中心,等分向外绘制放射状的角度方位。
战区一目了然,他方才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就能解释清楚了。”
纳瓦罗的手指从U1位置的山羊蹄堡向下,沿着三处城中地道出入口划出锯齿状的阵线,最后轻快地划进小羊蹄堡。
“既然西侧已经沦陷,我们就在城内另筑一条新防线,步步为营,把敌人围在西侧城区内消耗。”
听完这套“精妙”得有些遥远的战略,贝伦多沉默片刻,急火攻心地一拍桌子:“话说得好听,内城区已经全丢给帝国佬了,你告诉我怎么筑!”
纳瓦罗面不改色。
他夹起一张棋片,绘上秃鹫的剪影,随后重重压在离小羊蹄堡最近的城段上。
“我们正在告诉你,中校。”
说话间,传令兵已经进来对纳瓦罗敬礼:“团长,都准备好了!”
纳瓦罗点点头,带着贝伦多来到观察口。秃鹫群的黑影正在凝聚,如同阴云遮蔽大地,而每只秃鹫爪上,都抓着一串伞降榴弹。
他吹号示意——开始轰炸。
秃鹫随即自高空俯冲。
从未见过这种战法的帝国士兵半天才意识到威胁,慌乱开枪试图射落秃鹫,但几乎无法命中快速机动的飞行目标,只能眼睁睁看着榴弹如雨点般泼洒而来。
飞鹫空袭!
“轰!”
敌军惊骇,中校目瞪口呆。
又有数十条铁链勾爪从炮管中飞射向城墙,在班组火力手的掩护下,多戈率领的突击队手持泵动霰弹枪,如汹涌风暴般席卷而来。
...
正面进攻持续的同时,特遣队已急行军穿越地下隧道。
地道狭小,第四军团安置的简易木轨帮了大忙,战鼠们得以部分减轻负载,保持体能,而被挑选来的伴随老兵只好叫苦不迭地弯腰小跑跟上。
如贝伦多所说,城内要地已经完全被帝国人攻占,但他们还不知道,或者说还没有实地确认到地道出入位置。
虎耳草心中清楚必须抓紧时间。
城中还在混乱拉锯,交战以歼灭步兵为主,等帝国站稳脚跟,他们迟早会利用魔导透镜和战斗奇术使一寸寸翻出地道走向。
东方突如其来的爆炸让街道上脚步匆匆,有的人甚至就从特遣队藏身的地窖门前走过,哭喊、皮靴、枪支随着呵骂和军号混乱地奏响。
二队队长缓缓转动耳朵,清点魔导透镜中的灵性反应,用尾巴对后方示意。听到轻敲头盔的确认后,两只战鼠用力推开暗道门。
推门的瞬间,盾牌手后方齐刷刷抬起了一片枪口。
即使是魔导透镜也并非百分百可信,经过演练特训的特遣队,如今已经在将特种作战的战术经验吸纳为本能,绝不心存侥幸。
虎耳草打起十二分警惕,慢慢摸着装满羊毛的高耸木箱堆向前几步,视线环顾最容易被忽视的脚踝高度,木箱表面,以及天花板和箱堆的视野死角。
确认没有危险后,他伸出手,对着前方挥动了一下。
战鼠们这才放下枪,撑着身体钻出暗道,再两两用力拽着其他士兵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