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菊缓缓吐出一个时间:“十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雇佣兵们不是待了一天两天,是将近十年。旧兵拿不到钱立即刀口对内,领主招新兵剿旧兵,结果后来新兵也欠饷,滞留的雇佣兵越来越多。”他解释道,“他们抢到的物资很多,但在森林里换不来一桶酒,一把剑。”
“带着沉重的物资打仗是找死,又一时花不干净,这迫使他们建立金库,需要的时候再拿。”
“他们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讨回工钱,有钱了再去城市享受。既然这地方又能拿钱,又能享受,他们干脆就不走了。结果这么多年下来,反倒越抢越多。”
“一旦雇佣兵跑了,或者死不开口,没有人知道他们藏在了哪里,领主这十年的损失就彻底找不回来了。”
他一摊手:“照着这个逻辑理下去,你们就能明白哈利加领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了。”
一直在认真听的纳瓦罗总算开口了:“雇佣兵把这当生活,等着带东西走人,却因为钱太多装不动,必须等着河谷关口放松警惕。”
“领主被抢得发疯,十年的账簿越累计越让他焦头烂额,但凡还有一线希望,他都要拼了命试着抢回来。”
“其他村民,工人,就是在这两个大磨盘直接被反复碾压的糠渣,没有人在乎。”
话语直白而残酷。被纳瓦罗这么拆开一分析,军官们顿时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这事情根本不是过去救援那么简单。
要扫走糠渣,首先要让磨盘停下。
诺文沉重地总结:“哈利加领确实陷入了混乱,但离分崩离析还有很远的距离。”
“我们要应对的是什么?是数量不明的熟练雇佣兵,是一整个领地的士兵和骑士,是教会,民众,乃至环境中各种意想不到的阻碍。”
“我们拥有的是什么?是不到三个月的训练,是沉重且难以操控的火枪,是三百四十五位准备不足的战士,是从未应对过复杂密林的兵团。”
“不能轻敌。”
“冒进的后果,”诺文顿了顿,“就和那三十位年轻人一样。”
话音消散,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就是诺文想要的效果。
对哈利加的计划不同于过去的一切行动。他必须先狠狠敲碎军官们心中多余的轻视,才能尽可能保住他们的命。
这都是充满勇气与信念的好战士,诺文不希望他们因为盲目的乐观而牺牲。
看着他们都垂下眼帘,甘菊转向具体部署,边指着地图边解释:“在哈利加领,存在许多躲藏于密林中的兄弟会组织,多为穷苦的伐木工和烧炭工为求生存而组成。”
“他们无处不在,拒绝给领主砍树交税,大多沿着河流支流生活。”
“可以确定的是,北方也有他们的聚落。”
“如果我们从森林进入哈利加,就必然会遇到他们。他们比我们更了解森林,知道哪里有安全的小道,这是我们应该帮助,团结与争取的对象。”
“也是最优先接触的目标。”
甘菊又取出几枚旗子,放在各处有少量田地的村庄边。
“这是雇佣兵可能会躲藏的村庄。这里的村民最为艰苦和危险,为了自保,每一个村庄都有截然不同的态度,或是坚决反抗,或是暗中检举,或是完全顺从,或是举村逃难。”
“在摸清楚他们的底细前,接触必须要谨慎。防止雇佣兵与领主的探子追到我们的营地来。”
“对于雇佣兵,我们拉拢一批打一批,尽量减少冲突,但一旦爆发战斗,我们必战,必胜,必要他们付出代价。俘虏立即运走,不在原地停留。”
最后,他抬起手,按住了两座城市。
“这里,还动不了。”
“但我们要密切观察那里的情况。这附近一定会有雇佣兵的活动,乃至阿尔瓦领主的私下调动,一旦有机可乘,我们要将他们全部吞下。”
“救援是最优先任务,解放是长远目标,避战但不畏战,这就是拉曼查对你们的期待。”
“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点点头,各自做着笔记。
“我们要先去找到一个营地,问问情况。”
纳瓦罗拿着地图打量:“既然都定好了,先说怎么过去吧。”
“路。”他痛心疾首地转过地图给所有人看,“先生们,战士们,路啊,路在哪呢?”
“我们好不容易在昆卡修了路,出门又得踩进泥泞里!”
多戈听得头疼:“没路,没车,没炉子,要从这地方走过来,长多少腿都只能拿去锯了。”
“我有个想法,”他也没光顾着说丧气话,“必须分成小队,一天去一支,不超过五个人,这样休整起来容易。”
“五个人?去那儿郊游啊?那哪够?我们得带着辎重去!”
胡利安眯起眼睛,轻柔地摸起了自己满脸的伤疤:“带上信号旗和愈伤药剂,让大伙穿着羽绒服去嘛。至少要二十个人,开道,挖坑...我可以带队。”
“这个等会再说!”
纳瓦罗迫不及待地双手抱胸,说起自己的想法:“这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想着都靠腿了。”
“人腿不行,马腿不行,骡子也踩不稳。”
“但咱们又不是没有其他牲畜。”他一个个点着名,“黑牛不错。毛人们的长牙野猪也可以,这种崎岖的地方,其实仓鼠也不是不行...”
两位连长脸一黑:“谁训过这些牲畜?不得毛人跟着才能让他们听话?那干嘛不让毛人们直接去?”
纳瓦罗诚恳地一点头:“我就想着让毛人去啊!”
“将军,”他转头看向甘菊,“您看怎么样?”
甘菊思索着每一位战士的情况,随后轻轻点点头:“去写辎重清单吧。这次不仅要带火枪,还要带弓,有狩猎经验者优先,迷彩服我会让后面准备...”
“猫人。”纳瓦罗继续提议道。“她们爬树肯定很厉害。”
“说得很好,你现在就去给我找一只愿意参军的猫。”
甘菊笑了一下,正想继续探讨细节,却突然抖了抖耳朵,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有翅膀扇动的声音。
不是秃鹫。
紧张的惊呼声一闪而逝,随后是抬起枪杆的细碎声响。
军官们瞬间闭上嘴,紧张地沿着窗外扫视,却一无所获。诺文眉头一皱,对他们轻轻摇摇头,示意解除警戒,随即走向室外。
刚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缓,静立了数秒才回过神来。
士兵们抬着枪却不敢对准那天空中的来客,因为在它身边,埃斯特万主教亦在。
那是只威严的巨鹰。
它的胸口挂着与巡视使身上完全相同的纯净紫宝石。宛若流沙构成的瞳孔在无数细尘的浮动中,在突兀的颤动中凝视着诺文。
片刻后,那流沙般的瞳孔很快散开,空洞地盯着空气。
而巨鹰的金色双眼依然锐利如剑。
在遥远的王都,摄政王投来了一瞥注视。
埃斯特万开口了:“它会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诺文镇定自若地反问。
主教用一种仿佛包含无数情感,却又混杂不清的眼神注视诺文。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期待,也带着沉重的无奈。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他将诺文所创造的景象都铭记心中。
随后,埃斯特万答非所问:
“它不会妨碍你,你也不需要考虑它。”
“你必须,也只需行你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