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城的造纸工坊中,系着头巾与围裙的鼠鼠们正在辛勤劳作。
曾经依靠着鼠力努力摇晃的工坊,如今已经大不相同。碱煮纸浆与滑石粉早已备好,从流浆箱中如小小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喷射向缓慢向前移动的网带。
极度稀薄的浆水在网带上前行,经过重力沥水和底部真空吸水箱的抽吸,原先的浆水中渐渐显露出一层极为脆弱的湿纸页。
它有了形状,但还无法使用。
水银蒸汽机的做功缓慢而坚定。不知在网带上垂留了多久,纸带才被鼠鼠们小心托起,转移到不断循环运转的羊毛毯上。
这条宽大传送带完全由优质羊毛织成,温柔地托举着这条刚刚诞生的纸带。
而在它的前方,却是数对沉重的铸铁压榨辊。
沉重的辊筒像挤海绵一样无情地碾压。但因为有厚厚的羊毛毯做缓冲,湿纸页内部娇嫩的纤维结构不仅没有被压溃,反而被压得更紧密。
挤出来的水很快被羊毛毯吸收,再由旁边的洗毯机洗掉。
这是一套微小却不可或缺的机器——温水从水管的喷口中向脏羊毛毯高压喷射,冲洗杂质和碎纤维,随后旋转的打毯器重重抽打起羊毛毯的背面,震出水分和纤维。
与纸页类似,吸满脏水的羊毛毯同样会被压榨辊挤压拧干,重新投身回它的工作。
当羊毛毯旋转回来时,先前的纸带终于变得紧实,宛若一块湿布,能略微支撑起自身的重量。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脱水会越来越难,必须依赖高温的淬炼。
这是整套造纸机上最庞大,最壮观,也最危险的部分。无数表面光滑的空心圆筒上下交错排列,炽热的废蒸汽被直接排入其中,将表面加热到上百度。
纸带在粗帆布的紧紧包裹下,如蛇般弯曲着绕过一个个滚烫的烘缸。
皮带在这里加速,将传输带驱至每分钟上百米的惊人速度,纸带也必须经历它最艰难的一次淬炼。
如果边缘先干透固化,而中间还是湿的,那么中间最终干透并收缩时,就会把已经定型的边缘向内猛拉,导致边缘起皱。
如果某一块区域的水分比周围多,收缩率不一致,纸面就会起泡,甚至向着干得快的那一面疯狂卷曲。
如果烘缸的温度太高,水分就会沸腾成蒸汽,将纸面从中撕裂或顶出巨大的破洞。
而在如此高速的传输带上,一旦纸带被彻底扯断,整个造纸工坊里的鼠鼠都会被暴风雪般的纸浆雨淹没,只能露出两朵微微发抖的耳朵。
无论身处最前还是最后,纸页都必须经历整个淬炼过程。
粗粝的树木先化为了稀薄的浆水,随后经历从脆弱,粘湿再到蒸干水分,化为素白色,真正的干纸才诞生了。直到这一步,它才会被鼠鼠们当做合格品,引向最后的工序。
刚烤干的纸表面粗糙,且起伏不平,还需要压光。
在巨大的自重和极微小的速度差下,铁辊对纸张进行高压摩擦,将表面纤维烫平,抹平它们的一切个性与缺陷,卷成一筒纸卷。
随后,纸卷被切成大小长宽完全相同的纸张。
这一批纸张白皙得令人印象深刻。
它们在被运走前,曾短暂地沉睡在仓库中。如果其中一张纸能感觉到世界的存在,它或许会产生一个哲学般的问题:我经历了烈火与重压,脱胎换骨,究竟将投身于什么样的命运?
是记载温馨的睡前故事?
还是成为传授知识的教科书?
印刷厂给了它们另一份答案。
第一批纸,被印刷成朴素的报纸,用“三问三答”的格式为拉曼查的每一个人民解惑: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们该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二批纸,被印刷成宣传单与图解,用精心设计的图像和简单的文字向外界解释:我们是谁,我们来做什么,跟随我们有什么好处。
而最后一批纸,被放进士兵与他们的家人手中。
当士兵们穿着军装来告别时,他们就站在门口。阳光透过松散的发间,披在肩头,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却让送行者脸上的泪痕像粼粼湖水般闪烁。
每一个母亲都惊慌地跑过来,紧拽着即将踏上征程的孩子。
“那不是我们的事情。”她们从手腕摸到肩膀,颤巍巍地轻拍着孩子的脸颊,“那不是我们的事情啊...”
士兵无言以对。
他或许也不明白,但他曾宣誓成为拉曼查的战士。
诺文向军人家属们坦白了此行的风险,不作任何隐瞒。离开昆卡,就不再只是流汗,而很可能要流血,甚至将生命永远留在异乡的森林。
“妈。”
他动着嘴唇,紧紧地捏住一张白纸。
“我会写信,等收到用这张纸写的信,我就回来了。”
“天父会保佑我的。”
母亲伤心欲绝地垂下了手,就像一片枯叶一样,从士兵的肩上轻飘飘地滑落下去。
她拿出手磨,筛出最细最白的面粉,拿出盐,拿出鸡蛋,拿出奶酪,拿出洋葱碎,在烤炉上烤得蓬松,又细细烘得干硬,放进儿子怀里。
一颗枯瘦的针叶树在院外矗立,叶间透出春天的暖光,风突然来了,枝叶一晃之间,新养的小狗突然呜呜地叫了起来,绕着母亲的脚边奔跑。
越来越多的牲畜叫了起来,吵得母鸡都抬起头,脑袋一抖一抖地看向那些远去的背影。
父母与孩子,丈夫和妻子,兄弟与姐妹...一幕幕告别让人们心中悲苦。
在这一刻,纸明白了它应要承担的义务。
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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