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难民会在冬末春初的时候，进行一次充满风险的迁徙？
这是个绝佳的辩论题，无论正方还是反方，都能找到一大票说辞来支撑自己的论点。
如果只听正方，人们会觉得时机难得，不得不搏；如果只听反方，人们又会觉得这些难民愚蠢透顶，自寻死路。
但辩论改变不了结果。结果是明确且令人心碎的——他们未能迎来那个承诺中的好结局。
而这个结果，和诺文有直接关系。
是他让皮卡多往南方走，搜集情报，潜移默化地在哈利加领宣传拉曼查，扩散影响力。
诺文本来的计划是期待在春天完全来临之后，打通那里的民间贸易，进而吸引更多人力充实昆卡。但他远远低估了绝境中的人们对“希望”的渴求程度。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哪怕皮卡多只是谨慎地放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经过一个冬天的发酵，向往者也已经迫不及待地填补完了他们对新生活的想象。
消息在不受控地四处流传。传到这些冒险的年轻人耳边时，早已不知道变成了什么离谱的样子。
如果真的要问：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明白？为什么不让他们再等一等？
皮卡多可以直接回应：“没路，没人，没法通知。”
哈利加领除了树就是树，又处于冬季，及时的信息就像暖春下雪一样罕见。指望皮卡多一个人将每个小村庄的流动都掌握在股掌之间，纯粹是痴心妄想。
如果他真能做到，那哈利加领早就姓拉曼查了。
肩负着上万人生活的重担，诺文无法再为陌生人的苦难而冲动，他只是疲惫地意识到：希望往往能战胜理智。
南方局势有变，拉曼查必须做出回应。
所有排长及以上的军官全员到齐之后，一场会议随即召开，商讨难民与哈利加领一事。
没有任何寒暄，面色难看的二连长胡利安率先举手发言：“尸体怎么处理？”
此话一出，大家的头都开始突突直跳。
神父已经为难民们做过祷告，将这些不幸之人放入棺材钉死，随后按照遗愿送进修道院安葬。死者的尊严目前得到了维持，但之后就不好说了。
胡利安已经预料到，这三十个人只是开始。
这三十个人可以费时费力挖深坑埋了，埋在教堂之下，但如果有更多人，更多带疫病的尸体，挨个挖坑肯定来不及，还是一把大火烧了干脆。
但问题在于，火葬在普通人观念里...并不是什么体面的去世方式。
它通常和惩罚，地狱和异端紧密相连。
将肉体的残余挫骨扬灰，通常是审判庭在处以极刑时才会用到的手段。
如果不想“火刑”频率高到审判庭都投来诧异的眼神，让人们心中惶惶，拉曼查最好遵循传统。
然而，传统可是很贵的。
“好好安葬。”诺文沉思片刻，定下调子，“这麻烦丢给修士们去处理。我们把棺材供够就好。”
“那我死的时候哪还有地方葬...”
胡利安嘟囔了一句，低头坐下，手指摩挲着桌面。
“到时候给你抬教堂里，保准让你离圣坛最近，”一连长多戈抬了抬下巴，笑得很阴冷，“让你的死人骨头在人骨室里多受几年参拜，不就得了？”
“晦气！”胡利安反呛回去，“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别说了！”
“行了，安静！”
纳瓦罗拍了一下桌面，打断了这两人的斗嘴。
会议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这几日凝重压抑的气氛略微放松了一些。
诺文也跟着笑了一下，等他们笑完了，才正色开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接下来，是哈利加领的事情。”
这才是会议的重点。
大家都安静下来。在他们面前拼起来的长桌上，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张哈利加领的简陋地图。
经历难民一事，就算不需要讨论，军官们也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所预期。哈利加领破了个口子，里面有人有资源，拉曼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把手探进去。
甘菊清着嗓子站起来。
“有关那里的情况，你们已经都收到简报了，”他语气先是缓和，“在进会议室前，我也听到有人在谈论哈利加领的情况。”
“他们说，南边那个老爷蠢得像猪，被雇佣兵牵着鼻子耍得团团转，闹反抗，闹匪患，领主不想着剿匪，反而拿村民撒气，就是一个残暴又无能的废物。”
“哈利加领显然已经完蛋了，再过一年就会成为强盗窝，我们只要走过去，父老乡亲就夹道欢迎，对吗？”
甘菊没有注视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有两个排长尴尬地笑了一下。
“许多士兵也是这样想的。”
“不畏惧挑战，保持乐观，这很好。”
随后，甘菊突然严厉起来：“但是，从现在开始，给我把那些印象全都忘掉！”
“这消息是谁告诉你们的？是两个月前的皮卡多，是慌不择路的难民，是总共不到一百人的逃难队伍！我们难道能从两个月前，从一小部分人嘴里，神奇地搞清楚整个哈利加领如今的情况吗？”
他以鼠鼠的力气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响：“那都是过时甚至错误的情报！”
“阿尔瓦领主为什么剿不了匪？是因为雇佣兵根本不想和他打！”
“看地图。”
“哈利加和昆卡的区别在哪里？”
随着讲述，众人的眼睛也在地图上不断扫视。
那是一片极为古怪的领地，森林茂盛到可以直接充当地图的底色，道路和聚落反倒像后来挖掘出来的蚁巢，极为细碎地散在森林之间。
“那儿都是树。”先前的排长之一连忙起身回答。
甘菊点点头：“树多了之后呢？”
另一个人接过话：“就没地方种地了。”
两座城市分别沿着不同河段建立，集镇和村庄的数量却比昆卡少许多。而在西北方有一小条标粗的线段，代表着布丁所在的最南方的驿站。
稍有理智的人都能看出来，哈利加各聚落之间看似有联系，实际上近乎没有。
“没错。”诺文示意他们坐下，“那里耕地很少，能自给自足的村庄更少，许多村民都是以伐木烧炭为生，换取更南方运来的食物。”
“和昆卡不同，这些小村庄从来都不是哈利加的命脉。”
“几个村庄的死活，根本不影响城市与南方的大宗贸易。河谷平原和城市，才是男爵最为重视的核心地区。只要那里还在，匪患就只是烦扰，不是灭顶之灾！”
“那他一路逼迫村民，抢走麦种，被胁迫藏匿匪徒的村庄直接杀人示威，是为了做什么？”
“我明白了。”胡利安若有所思，猛地坐直了身体，“他是想要把雇佣兵逼过来打一仗！”
“冬天大家只能耗存粮，森林里也找不到多少吃的。雇佣兵再厉害也得吃饭，先把最容易抢到粮食的村庄毁掉，他们要再弄到吃的就难了。”
“这样一直逼，雇佣兵要么走，要么冒险去重兵把守的河谷和庄园...”
他嘶得吸了一口冷气。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二连长苦思冥想，“坚守堡垒，清除郊野？”
多戈皱着眉，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可我想不通啊。”
“这不怕把村民都逼反了吗？到时候匪没了，村民又乱了。那家伙能搞这么复杂的计划，难道想不通这一点？非得和雇佣兵打一场硬仗？”
甘菊轻微地笑了一下，取出皮卡多最新的密信。
“你们知道哈利加这情况持续多久了吗？”
众人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