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蹿升，顺着烟囱捧起一连串漆黑的箱式风筝，突兀地定在天上，红色的布条在高处拉得极长。
在晴朗的天气里，二十公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每座驿站的标配，但直到今天，它才被第一次启用。
只要有人看到，后面就会按照发生紧急状况来处理。
驿站猫猫“布丁”这才左摇右晃地流下瞭望塔，向着马厩冲去。
崭新的马鞍还挂在墙上，倚着两根长木杆，矮马还在慢悠悠地嚼着谷料，听见近乎无声的脚步，它瞪大眼睛转过头，摇摆着尾巴。
“伙伴！”
猫猫的声音让它竖起了耳朵。
“别吃了，要出去了喵！”
布丁一手系着衣服扣子，一手拎着马嚼子拍蹭着马脊背，顺手滑到马嘴边，趁它张嘴时正好套稳卡住。
她手忙脚乱地装上鞍，扣好金属环，又往马屁股后头扔上三床厚毛毡，一人一马立即掉头向外冲去。
只是马蹄刚迈出水泥板，布丁突然慌张地一拍脑袋：“呜喵！忘记拿吃的了喵！”
她连忙跳下马，去烤炉里摸了两张准备中午吃的大馕饼，又去角落的箱子里掏了半天应急手册，像只横冲直撞的猫一样挤得小驿站内四处作响。
布丁左手右手都是袋子，双腿马背，上半身和尾巴一起摇摆：“好了喵好了喵！”
门还在轻微地吱嘎响，马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来到难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古怪又滑稽的身影。
在冷淡的冬末，棕色的矮马，有着分成三色长发的猫耳女孩，还有那些奇怪而精致的装束，是如此鲜明，散发着灿烂的生命力。
布丁在呼呼的寒风里翻着应急手册，对着失温部分翻来覆去地看。
她思索了半天，先想着怎么介绍自己，驿站和拉曼查，又觉得这群人都快冻成冰棍了，现在不该说这个。
要先暖和起来，吃点东西！
想到这里时，她正翻到注意事项，萨尔维亚大师巨细无遗地编纂道——“绝不能直接给长期经历极寒和饥饿者普通食物，必须用水冲泡稀面糊和奶，每隔一小时喂食一次，逐渐唤醒肠胃，否则会危及生命。”
布丁愣愣地摸了一下怀里还温热的馕饼。
她有些犹豫地想：那就只能吃一小块了，先含在嘴里尝个味儿？
猫猫有水，驿站有奶罐，坚持一会就会有人来接手了喵！
这样想着，她策马赶去，对着那近三十个蜷缩的黑影遥遥问候起来。
“这里是驿站的猫猫！”
“你们好喵——坚持住喵——！”
听到声音，有个背着布袋的人激动地挺身，脸上咧出笑容，散发出一丝在寒风里也能依稀闻到的腐臭和尿骚味。
他伸长脖子，张开嘴唇。
“天父在上，我们...”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停下。
在几声微弱的惊呼声中，那个人直愣愣地向后倒下，瞳孔在一瞬间溃散。
布袋重重压倒在他的背后，麦种像血一样蔓延开来，金黄得刺眼。
布丁瞳孔一缩，冲上去就摸着他的颈动脉。
毫无反应。
他死了。
布丁想伸手触探心跳，可死者厚实的毛毡衣冻得和冰块一样，仿佛粘在了肉上，怎么都拽不动。
她愣了一会，才慢慢转头看着其他面色紫红，眼神惊恐的难民。
“不要动。”猫猫取来三床毡布，铺在石头上，声音发抖，“都慢慢坐下来，生火。”
“不要吃东西，不要喝水，不要说话，不要笑，也不要哭...”
“猫猫去找更多人来。”
...
风筝升起的五分钟后，秃鹫俯冲而至，越聚越多。
二十分钟后，沿途的所有驿站都向天空竖起了一条黑线。
不到一个小时，最近的兵团和救援力量都挤上了板车，在颠簸中急速冲来。
一台小型蒸汽锅炉也被带了过来，装上细长的喷管，用以消毒。
没有人来得及感叹一句不泥泞的大路有多好，他们跳下板车，不做停歇就往四周跑去。
为了救三十个人，来了上百人。
连萨尔维亚与埃斯特万主教也在其中。
难民们先是恐惧，见没有赶他们走的样子，又是大喜。
但他们很快进入了一种令人慌乱的强制管控，这让难民们心中忐忑。
每个人都和他们维持距离，眼中警惕。若不是有修士在，他们恐怕都想逃跑。
根据萨尔维亚的指示，士兵们按组分散，戴上手套和面巾，在驿站围墙里搭起隔离帐篷，摆起铁炉取暖，又去打水煮水，用担架将难民们一个个抬进帐里。
严重冻伤的耳朵，手脚趾，都已经发黑发臭，湿性坏疽的腐臭味在暖空气里熏得士兵们面色大变。
即使是见惯人体恶心一面的医学生们，也不由皱起了眉。
脱去或剪开他们的衣物和靴子时，即使动作再轻，也容易像脱手套一样把坏皮带下来。
这些东西都会被放进沸水中蒸煮，散发出极为恶心的气味，随后还要用蒸汽消毒杀菌，杀虱子。
一部分人已经昏过去了，另一部分紧紧闭着眼，发出压抑的哀嚎声。
“腿！”
有人突然凄厉地大喊。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应。
于是，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句中泻光了，接下来的声音只在虚弱而绝望地哀求：“不要过来...放开我...求求你...”
“我还有力气，我能动...放过我...”
拿着骨锯和锤子的学徒齐齐看向萨尔维亚。
“你们在寒冷中走了太久。”大师怜悯地说，“肉...以及让肉活动的东西，很可能已经冻坏了。”
“试着动动脚趾，能感觉到吗？如果感觉不到，它就已经完全坏死了。”
沉默。病人一动不动。
“必须截掉这些坏肉，你才有可能活下去。”
“不...”
声音慢慢低落，逐渐变成了抽泣。
萨尔维亚静静整理着器具，再次消毒，目光垂向被绑在床上的病人。
难民们什么食物都无法吸收，没有营养储备，愈伤药剂束手无策。
他亲自计算好了麻醉的剂量，专心致志。
惨叫根本无法被简易麻醉阻挡。
数个小时后，医者们重新围到双腿被截肢的难民身边。
他排出了酱色的尿液，随后意识越来越模糊，昏迷不醒。
助手低声开口：“又一个。”
“他的肾脏衰朽了。”大师闭上眼睛，又睁开，“下一个。”
每个人都需要或大或小的截肢，这是最基础的急救。随后他们的身体还要挺过感染与白霉素的博弈，横纹肌溶解与肾衰竭，克服神经末梢的坏死，才能幸运地成为一个活着的废人。
这些骨架健壮的小伙子，骨盆宽大的年轻姑娘，本应该是干活的好手。
他们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和勇气走到了这里，然而他们的身体，早已在途中被寒冬破坏殆尽。
疲惫的萨尔维亚走出临时手术室，在寒风里站了一小会。
刚刚做完临终祷告的主教也在旁边肃立，皱纹间充满了叹息。
他主动开口：“神术也救不了所有人。”
“我已经付出了代价。”主教指向自己的皱纹，那是守护埃尔昆卡留下的创伤，他仅仅才三十出头，就已经尽显老态，“无法再施展与过去一样强大的神术。”
“从医学的角度，能有多少人活下来？”这句话竟是萨尔维亚在问。
“两个人。”主教平静地回答，随后又反问，“最后能有多少人活下来？”
萨尔维亚摇了摇头。
“没有人。”
活下来的两个人，只会在永恒的悔恨和痛苦中死去。他们或许不会自杀，但他们很快就会死。
现实不是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