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多问题被提出之前，在任何人来得及对他形成判断之前，阿纳托利抬起手，摘掉了面罩。
接触了如此之久，这还是诺文第一次有幸能看清他的真容。
布料从脸上褪去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被短暂地抽走了一瞬。这并非是因为那张脸有多么骇人，恰恰相反，它朴实得令人不知作何感想。
面罩下不是狼头，只是一个被风削过般的年轻人。
脸颊的轮廓从颧骨清晰地延伸到下颚，线条收得干净利落。他的鼻梁挺拔，可以称得上英俊，下半张脸因长期遮蔽，比眼角略浅几分色彩。
将整张脸铭记于心，他的眼睛才显得更加令人着迷。
棕黑色。
极深的棕黑色。
只要见过狼，人们就一定会这样形容：如野狼般敏锐。就像真正活在寒冷山脊线上的狼，那眼神里带着沉重而平淡的忧郁底色。
阿纳托利随手把面罩叠了一下，瞳孔微微一动：“正如您所见，先生。”
“我是狼人和人类的混血。”
“一个人强暴了另一个人，然后生下了我。幸运的是，我没有长出狼的耳朵与长尾，也不需要命令来活命，除了视力和体力更好一点，与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诺文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
好像每次他主动开口问起别人的身世，都只会得到一个沉重的故事。
究竟是他遇到的人都有悲惨的过去，还是这个世界吝啬到天性美好灿烂的人都活不下去？
经过一瞬间的思考，诺文觉得还是后者居多。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愤怒，只是让他觉得更加疲倦了。
“我确实没有预料到，抱歉。”诺文缓缓呼出一口气，诚恳地表达歉意，“我不得不为历史上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做好预案。说实话，我最开始只是担忧教会那边有意见。”
“我理解。”阿纳托利面色如常地点点头，“您无需担心。”
“神官已经宣判过了，我属于人类。”
“只要我不回狼堡再次通婚，他们就允许我继续呼吸外面的空气。”
诺文注视着他。
他很难想象“活下去”都需要允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或许对于阿纳托利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足够漫长的经历。
面罩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压痕，横过鼻梁两侧，此刻正在缓慢地消退。
“谢谢。”
“没关系，先生。”阿纳托利重新带上了面罩，宛若戴上了笼头，“可惜，如果您想问我狼堡的事情，我恐怕也说不出多少要点。那里很排斥陌生人，我们通常送到外围就收钱离开。”
“离群之狼，都背负着无尽的耻辱。”
副手居然笑了，笑容鼓起一个朦胧的轮廓。
“而一个被强暴生下的孩子，就算流着他们的血，也不属于狼群。不属于那个鲜血淋漓，再无信任，永远沉在泥泞里的城邦。”
“我很感激能得到您的信任。”
他向诺文致意，转身回到车队边。
种子要再次进行检查，随后才能装入存储缸。
阿纳托利将种子袋扛起，他的臂膀健壮有力，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些微小的坚硬颗粒。
这袋在他手中轻若无物的种子，会在那里播下，经过一年的辛勤劳作，化为丰收的海洋。到时候，棉花会白过雪花，蔬果会在阳光下饱胀欲裂，甜菜会在泥土中积攒起无尽的甜美。
那是温暖，饱食与幸福。
狼堡有种子，有田地，那里比昆卡还温暖得多。
但，没有能安稳种田的一年，没有能够弯下腰去，熟练耕耘，不必担心脑后飞来穿甲弹的农夫，没有孩子可以在田埂上奔跑而不被奸诈狐商骗走的下午。
所以他们自然也没有温暖与饱食。
更无法触及幸福。
种子袋靠在他的肩上，阿纳托利望着那片还覆盖着点点雪片的田地，久久凝望。
“苦难啊，”他喃喃自语。
“我的祖国。”
...
在昆卡的另外一处，同样有一群人在久久凝望着雪地。
监狱门口，马车已经等候了许久，修路队的工头在旁边叉着腰走来走去，时不时往围栏里看一眼，埃尔昆卡新工场也派人来这里守着，站在另一侧大声吆喝着招工，嗓门比工头还大。
而流民们的家属和孩子，就在旁边，眼眶发红地呼唤丈夫、爱人与父亲。
囚犯们——不，已经不再是囚犯的人们，就这样恍惚地站在这两种声音之间。
身后还有人在干活。厨房和浴室的锅炉还冒着烟，那烟在冷气里升得又直又慢，像是不愿意离开烟囱似的。
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学手艺，有人在监狱里成为了虔诚的信徒，时不时跟着默念经文。
今天早晨，他们还是照常听哨声起床，照常干活，照常吃饭。只是多拿了几块甜点面包，故意拖拖拉拉，试图心安理得地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但他们在几天前就明白了。
那个在他们刚进来时无比渴望，现在又茫然失措的日子，来了。
许多人在这里度过了三个月，两个月，度过了生命中最古怪，却也最充实的一段日子。
在这里，每一天都被哨声切割成整齐的段落：起床，干活，吃饭，睡觉。
不需要思考明天做什么，不需要担心下一顿在哪里，不需要思考以后要怎么活。监狱替他们做了所有的决定，而他们只需要服从。
然而，冬天总归快过去了。
流民们本来就少有重罪，而其他囚犯辛苦修了上百里路，大部分的刑期也都减完了。其实有些人早就可以走了，他们硬生生拖到了大部分人都要走的时候。
所以...
他们必须要出狱了。
玛吉斯科的冷脸亲切了起来，他硬塞给每个人的钱袋，却让自由人们的手像被烧到了一样，怎么放都感觉别扭。
最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捧在手里，和过去检查时一样。
“这是你这些日子攒下的工钱。”
“不多，但够你们到外面安顿下来。”
“你们出狱了。”他注视着一张张神色不同的面庞，停顿了片刻，“你们自由了。”
欧斯托茫然地看着他，耳边只有一片模糊的声响。
平日最稀罕钱的市民先生已经小得看不清了，就像被强光照到的影子，而活下来的欧斯托西奥·德·普LS对这番话突然产生了极大的疏离感。
他出狱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不用再修路了？不用再干活了？不用再听号令了？
仅仅三个月的牢狱生活就给他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在这一刻，欧斯托真的只想到了这三个问题，并为此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