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当初囚车上的另外五人里,有三人也一起来了,各自拿了或大或小的钱袋。
曼科依然风轻云淡,拍着弗拉科的肩膀:“一笔勾销啦。出去找正经营生吧,去新工场也不错,赚得比你偷得都快,还安稳得多。”
瘦脸小偷嘿嘿一笑,抬起一条臂膀勾起了集镇来的那位同僚:“咱俩准备去干点别的,工场有点累,不轻松。”
“干什么去?”
两位手法灵巧的手艺人下意识看了一眼狱警,才伸出手展示:“去干按摩。”
“按摩?给人揉腰揉腿?”曼科愣了一下,笑骂起来,“还真被你们找着了条新路。”
“去吧,试试也好!”
“反正有工钱在,几个月还饿不死你们。”
他又随意地走到布拉沃面前,抬起下巴:“看你想几天了,想明白了没有?”
“明白是明白了。”力工苦笑了一下,“再试试能不能去兵团吧。实在不行...”
他叹了口气:“也就算了。听说河运行会变了,回去之后,我看看能不能找份活干。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反正都不愁活路。”曼科点点头,绽开一个笑容,“我就不回去啦。留在监狱当质检员。”
“老爹我还得在这等着,小贝寄的信才能找着位置,等哪天那小子出息了,再接老爹我出去也不迟。”
两人不必多言,目光聚向了依然僵硬的欧斯托。
“你呢?”
“准备做什么去?要不要合伙干一把?”布拉沃问。
被问者嘴里发干,半天说不出话。
“我托人打听了,你那栋房子好着呢。那位置长租出去当小卖铺,生意坏不了。”曼科咂咂嘴,“少耍嘴皮子,工钱和租金,够你安安分分活到下辈子了。”
闻言,欧斯托拿起钱袋,想看,又仿佛做贼一样。
“报告长官!”他突然喊。
周围的人大多都一激灵。
他们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你不是囚犯了,先生。”玛吉斯科对这个家伙印象颇深,“这里没有你的长官。”
欧斯托深深垂下头。
他这才真的确定——自己自由了。
钱袋打开,里面是他这辈子亲手赚到的第一笔钱,沉沉甸甸,明明白白。
三个月的水泡,酸痛,在寒风里铺石扶钎,他就像他的祖父一样,弯着腰,低着头,用两只手从大地上一枚一枚...一根一根地挣到了钱。
就这么一小袋,来得一点都不容易。
他的想法越飘越远,突然神使鬼差地说:“还有那个男人,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
“他呢?”
布拉沃叹了口气:“他是杀了人的,再情有可原也不能立马出来。”
“帮我拿着。”欧斯托把钱袋郑重地交到力工手里。
他跑得有力,浑身带风,一路笨拙地问着狱警,仿佛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一样。杀妻的男人很快在探监室里看着他,有些疑惑。
两人其实不熟,只是偶尔照面。
但不知为何,欧斯特就是想来看他一眼。他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们这一批都出去了。”
“好。”男人微笑了一下。
“总之,”欧斯托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说的话,“你好好干。外面不一样了,早点出来早点舒服。”
他挠了挠头:“对了,你叫啥啊?万一哪天你也出来了,我们来接你。”
男人愣了一会,有些动容:“弗朗西斯科。”
“走吧!祝你顺利!”
欧斯托转身跑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人们越走越远。
他们从监狱大门鱼贯而出,起初还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随后距离开始慢慢拉大。有人向左,有人向右,有人径直往前走,有人站在原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自由人们迈步奔跑。
他们向着四周分散开去,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种子,各自落向各自的土地。
一缕早春的光芒从云层透下,暖暖地洒在每个人肩头。
...
看着这一批“囚犯”进入,又离开监狱。监狱的工作者们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有人开始收拾探监室的桌椅,有人去把食堂多出来的餐具撤掉,有人去清点了一遍空掉的牢房,默默将被褥拿去洗干净。
说到底,他们从来都不算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只是需要借着监狱这一层制度重新开始,继续生活的可怜人们。
现在,他们能够有尊严地生活下去了。
他们自由了。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的东西。每个人拥有的都不一样,但大家都在努力而坚强地过下去。
整个昆卡领的生活都在悄然变化。
在通往南方哈利加领的道路上,一间刚刚挂上牌子的普通小驿站外,驿站猫猫正兴奋地在道路上跑来跑去,拎着自己的连衣裙,学着塞勒娜跳舞。
道路差不多就只修到了这里,再往前,碎石和夯土渐渐稀薄,最终被一片树木茂密的大荒原吞没。那片荒原铺向了无穷无尽的远方,将天和地缝合到了一起。
这里离风林城很远,离埃尔昆卡却不算远,平时基本没有人会来。
驿站猫猫对此非常满意。
她是这间驿站唯一的常驻工作人员,还有一匹心爱的小矮马。但由于这条路上几乎没有马车夫经过,她的实际工作内容就变成了:躺着。
躺着拿薪水。
简直是最棒的摸鱼工作喵!
跑得累了,她就溜回去呼噜呼噜地烤火,又爬到瞭望塔上端着大号望远镜到处扫视,瞳孔不断变换。作为一只遵守规定的猫猫,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正准备放下望远镜回去烤火,却忽然一愣,转回作势欲走的尾巴。
猫的瞳孔眯成一条缝。
有一线灰扑扑的东西冒了出来,人赶着羊,羊挤着人,其中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旗,被风吹得拉直。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好像在绕着圈子,不断有人倒下。
她再定睛一看,看见一张张分明冻得紫红的脸,有人开始颤巍巍地想拽开衣服。
猫猫炸毛地跳了起来,连忙抓着火把去点燃烽火。
“是快冻死的难民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