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幕布如有魔力般自然合闭,隔绝背后那片想让人一探究竟的神秘世界。
几分钟后,两面巨大的薄纸板招牌晃悠悠地从棚顶垂了下来。
“[接下来演出的节目]-[歌舞剧:勇者之旅]”
台下的观众们发出不明觉厉的惊叹,纷纷仰起头,试图弄明白这牌子是怎么凭空降下来的——难道这也是某种神奇的魔法?
当然不是。
没有魔法,也没有蒸汽机。
奇迹的背后,只是足够细的龙娘发丝,以及足够多的鼠力而已。
如果视线能穿透那层厚厚的幕布,一直往上,抵达舞台最顶端的黑暗处,人们就会发现拉曼查最精锐的军事力量正在吱叽哇哇地转动绞盘。
舞台正上方藏着一条条栈道,只适合体重极轻的鼠鼠们上去工作。
他们的观赏位比贵宾席还靠近舞台,甚至可能有点太靠近了。
战鼠在物理意义上成为了高人——他们的观赏位,在天上。
他们得手动转动绞盘,拉拽着滑轮组上的钢丝绳,控制幕布开合与招牌升降。纵使一切已经尽可能轻量化,实际操作起来也并不容易。
“一,二,三,拉!”
小队长压低声音喊着号子,战鼠们齐心协力将招牌放下去。
“好啦!”
“总队长快来看!”
大家拥着甘菊齐刷刷地跑向栈道边缘,扒拉着围栏,从十米的高处兴奋地探出半个脑袋。无数朵大圆耳朵抖来抖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侧下方的舞台。
“要开始啦!”
舞台此刻完全是一副乱哄哄的模样。
“快点喵!都快就位喵!不要让——”
“呜喵!”
一只猫猫喊着喊着就差点绊倒,瞬间吓得炸毛后空翻,这才保住了脸。
她喘了口气,继续喊:“没问题喵,不要让观众久等!”
“大家,不要着急...”
塞勒娜无助地站在风暴中心,身边全是抱着摇摇欲坠的道具塔乱跑的猫猫。
她提着裙子慢吞吞地挪动步伐,想伸手帮一把,其他猫却早就以一种令人惊叹“她怎么还没摔倒”的诡异平衡姿态溜到了一旁。
伴舞猫以她为中心组成阵型,捧着景物纸板和绣球饰物,看似满脸认真。
实际上,她们估计都已经想趴在地上偷懒了。
看着这种好像随时要出事的状态,别说放松下来,没把愁容摆在脸上都算塞勒娜意志坚定。
自从卡莉娅说想要戏服,猫猫们的商业智慧就开始飞速运转。
猫的思维总如毛线球一样容易发散且越滚越大。
有了戏服,就得多来点人看吧?有这么多人看,不如顺带赚点钱吧?既然要赚钱,总不能让卡莉娅一只猫在台上举着长枪戳半天空气就收拾回家吧?
就算有人乐意反复看这种单调的表演,卡莉娅的体力也撑不住。
演出一次不容易,时间太短就全亏完了。而想要撑起小半天的演出时长,实现不间断连轴转的演出,必须要有暖场,有过渡,有高潮,有其他节目。
比如唱歌,跳舞,戏剧,杂耍...
情况都这样了,化身为经纪人的跑团猫兴奋地跑去抓住卡莉娅:“和我们组一辈子的歌舞团吧!”
“哈?”
于是,猫猫歌舞团匆匆成立,至今还不到一个月。
至于训练时间,那就更少了。
声音好听,身体灵巧的猫猫到处都是,可能耐住性子的猫却少之又少。唱几首流传已久的古老歌谣还可以,如果要训练新的唱法,大部分猫都认真不了三分钟。
经过激烈的推诿和沉痛的抓阄,大家一脸凝重地折下耳朵,将重任塞进了茫然的塞勒娜怀里。
为了拯救大家的猫薄荷,塞勒娜只好出道成为偶像。
一通混乱的折腾后,舞台终于准备就绪。
“要开始了喵!”猫猫们齐声给演员们鼓气,“加油喵!”
“三...”
“二...”
“一!”
宏伟的管风琴发出一声低沉而震撼的嗡鸣,战鼠们抽出绞盘的安全销,幕布向两侧刷然滑开!
观众们的惊呼声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在他们面前展现的,是一幕前所未见的演出。
那不是粗糙的乡村戏团,不是哼哼唧唧的吟游诗人,更不是服饰大红大绿的丑角班子。
尽管条件简陋,但那种新奇的视觉冲击依旧紧紧抓住了人们的注意力。
图案艳丽的纸板如云朵般环绕在周围,而在舞台的中央,有一朵艳丽的花朵。
花瓣按着不同角度倾斜盛开,那自然就是伴舞的猫猫们,她们将猫的身体素质发挥到了极致,维持着令人惊叹的姿态。
而吸引所有目光的花芯,自然就是塞勒娜。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写满紧张的脸,在迎面撞上阳光与上千道视线的瞬间,奇迹般地融化成了一个甜美到无可挑剔的灿烂笑容。
塞勒娜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捧着天空。
乐器组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那是一把小提琴的独奏,琴弦是龙的发丝,音色清亮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旋律从低处盘旋而上,像一只鸟从山谷里飞出来,越飞越高。
塞勒娜踮起脚尖,原地旋转了一圈。
裙摆扬起,彩带划出一道弧线,逗猫棒的羽毛在空中颤动。
种种乐器旋律随之跃动。
伴舞猫轻巧地踩着舞步散开,垫着脚尖挥舞绣球,随后重新半跪,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主角。
在悠扬的乐声中,塞勒娜并没有急着开口。
这是室外演出,还没有扩音装置,哪怕猫猫们的嗓音再甜美,再高亢,除去前几排的观众,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听清她在唱什么。
这意味着她必须用尽全力去唱,让声音穿透寒风,传得尽可能远。
更意味着舞蹈必须足够有力,足够夸张,让人光看动作就能明白她在表达什么。
她张开嘴,唱了出来。
第一个音符就让前排观众浑身一震。
那不是猫猫们平时说话的声音,甚至不像是属于凡间生灵的鸣唱声,那是如此清亮,如此优美。
歌词讲述的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一个小小的旅人,坐在一只奇怪的大家伙身上,懵懂而勇敢地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塞勒娜边唱边舞,竭尽全力。
每一次抬臂都像在拥抱,每一次旋转都像在挣脱。逗猫棒和尾巴的彩带在她身周飞舞,划出红色和金色的轨迹,脚尖每一次停顿,都会让裙摆飞扬。
没有扩音,她就用动作去诉说这个并不遥远的故事。
裙摆如同一朵盛开的玫瑰,衣袖随之挥舞,伴舞的猫猫们举着星星和月亮在她身后穿梭,无论何时定格,都美丽洋溢地如同一幅精美的画作。
中排的观众听不太清歌词,但他们看得见她的每一个动作。
看得见她伸出手,像是在触摸远方;看得见她屈膝接近地面,像是在抚摸脚下的土地;看得见她猛然跃起,裙摆如花般绽开,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最外圈的观众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们看见了光。
聚光镜仿佛在追着那只银色的猫,她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在灰蒙蒙的冬日里,那道光柱和光柱中飞舞的身影,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猫猫们从两侧鱼贯而出,穿着各色戏服,有的扮作花朵,有的扮作云彩,有的举着纸糊的山川和河流。
她们围绕着塞勒娜起舞,动作整齐中带着一点点可爱的参差——毕竟排练时间有限,总有那么一两只猫会快一点,慢半拍,甚至忘了要做什么。
但这种不完美反而让整个画面更加生动。
观众们看得入迷,有人甚至忘了鼓掌。
塞勒娜在群舞的簇拥中完成了最后一段高音。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从胸腔深处涌出,穿过喉咙,冲破寒风,像一支箭一样射向天空。
尾音在半空中颤抖了一瞬,然后缓缓消散。
全场寂静。
塞勒娜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银色的发丝滑下来,裙摆还在轻轻晃动。
裙摆慢慢静止,掌声也随之而来。
从前排开始,像浪一样一层层往后推,越推越响,越推越猛,最后变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士兵们站起来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村民们跟着站起来,虽然不太确定该不该站,但看别人都站了,也就跟着站了。
孩子们大叫着,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很开心。
棚顶上的战鼠们也在鼓掌,尾巴兴奋地晃来晃去:“叽哇!猫猫们都好厉害!”
塞勒娜鞠了一躬,提起裙子,脚步有些发颤地退到侧面。
幕布再次合上,绞盘吱呀呀地转动。
棚顶的战鼠们熟练地收起旧招牌,放下新的。
大戏之后的间隙中,几个短小精悍的节目轮番登场。
滑稽哑剧,器乐合奏,抛球杂技,这些小节目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热闹新鲜,猫猫们毫不吝啬地展示着她们的经历,展现着许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生活方式。
每个节目之间,幕布都会短暂合上。
观众们已经学会了在这个间隙里交头接耳,分享感受,顺便从旁边的猫猫摊位上买点零食,或是买点周边。比如小布偶,纪念币,衣服款式介绍册等等,还有幕后花絮集等神奇好物。
排练花絮印在最便宜的薄纸上,用着最低级的印刷,销量却最为火爆。
人在看热闹和窥探秘密时,总能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动力。
哪怕花絮集印刷模糊,字迹不清,也丝毫不影响人们费尽心机去猜测其中的八卦——反正只需要一根钉子。
不知不觉间,本想早些离开的人也留了下来,如痴如迷地猜想着风林城生活的全貌。
烤栗子和馍馍片的香气,热汤和花茶的浓香在人群中弥漫,驱散了寒风,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温暖。
“下一个是什么?”有人大喊。
“不知道!”有人回应这个陌生的声音,“谁识字?看看招牌!”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
新的招牌正在缓缓降下,这一次,上面的标题令人震惊——勇者斗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