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个埃尔昆卡都陷入筋疲力竭的窘境时,两支队伍才重新出现在市民们眼中,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缓慢推进。
驿站与小卖铺的建设,自然也不再是秘密。
消息传出来后,守旧派之间的谈话氛围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节奏。
话题通常是这样开始的——某个人匆匆走进私宅,汇入一群人之中,大家先喝酒,喝完才有人神情激动地开口,发表种种议论。
众人附和,慷慨激昂。
然而一旦话题进入了“要怎么办”的阶段,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选择低下头,继续和酒液搏斗。
“不能再这样了!”
裁缝师傅砸下酒杯,声音因连日的无能狂怒而变得沙哑,他真的慌了,猫人的手艺能把他杀得下辈子只能去吃土。
“干吧,别管那么多了!”
众工匠师傅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旁边为了串联人手熬得眼圈发黑的药剂师塔卡诺,终于狠下心来:“那就干。”
“拉人!把能拉的人都拉上。别管那个卖木头的怂货,他想当缩头乌龟由他去,少他一个不碍事。”
提起木材商的突然“背叛”,大家都恨得牙痒痒。
也不知道他收到了什么好处,屁颠屁颠地就给拉曼查舔靴子去了。
“对!咱们十几个人抗议,拉曼查可以糊弄过去。但要是咱们拉出上百号人,我就不信整个埃尔昆卡都能装作没看见!”
“都闭上嘴,”有人压低声音,“别走漏消息。就看这一次了!”
众人在商议的,还是行会与新秩序一事。
历经拉曼查的连番捶打,行会代表们的底线已经一降再降。
从妄想维持行会地位,变成了维持自己的待遇,甚至有人胆子更小,只想卑微地问问能不能再给点时间。但无论如何,他们就是不愿意接受去当一个“普通”的工人。
然而就在这时,新消息却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关键在于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卖铺。
这种店铺每天都在,专人补货,且谁都可以去方便地买卖东西。
这一点看似很好,实则却触动了许多底层市民敏感的神经。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房子和田地收租度日,为了在消费高昂的城市里生活,墙内市民的生计相当零碎。
一个人身上可能同时兼着好几份毫无关联的活计。
清晨去城外收购食材柴火,回广场加价卖给其他人,其他时候又收购和贩卖旧衣服,旧家具,流转二手物品。
其余时候,他们就在家里自己制作香肠、奶酪、腌肉和火腿。妇女则帮商人和行会纺纱,又替别人修补、浆洗衣物或擦拭皮鞋。
显而易见,当马车夫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进城市,当小卖铺开进埃尔昆卡的时候,这部分市民的生计恐怕会受到一点小小的影响。
中间商赚差价的日子要到头了。
这一下子就从“行会”的事,扩大成了“市民”的事。
塔卡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将这股恐慌引导向即将到来的游行。
这就是行会的最后一搏。
为此,他们甚至钻研起了拉曼查颁布的新法。在经历了一两个月的琢磨后,他们惊喜地发现:在法律上,“抗议”竟然是正当权利。
有了法律撑腰,这些人的胆子瞬间壮了起来。
他们狂喜着合上法典,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条款后面附带的那一长串细则。
众人开始四处串联。先是盯紧手下的学徒,一手发钱安抚,一手隐晦威胁,强令他们到时候必须拖家带口全员上阵;接着又去收拢那些在货币冲击中破产的商人,画大饼许诺事成之后帮他们偿清贷款。
算上家眷,零零总总能拉出两三百人的队伍。
为了再争取一点缓冲时间,为了多苟延残喘一会儿,埃尔昆卡的所有守旧派,行会,破产商人,茫然的市民,不满者,都联合起来了。
就在他们暗中筹备之际,道路工程也即将迎来最重要的里程碑。
他们站在城头,看着数不清的马车来来往往,看着数百名工人在外城区的污秽中艰难推进,一路将下水道与路面同时凿开。
在上千人的注视中,青灰色的碎石路面逐渐与城门下的卵石旧路靠拢,随着大锤的最后一夯,彻底驳实。
一片欢呼声和沿路房主对地价飙升的狂喜中,崖柏带着五名助手简单说了几句。
路,修通了。
守旧派稳住态势,满脸堆笑地鼓起掌。
现在还不能发难,那样太刻意。必须要等摸清“小卖铺”的具体状况,再经历几次失败的公开议论,才能顺理成章地举起游行旗,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符合他们的预料,甚至顺利到让他们心里直发毛。
拉曼查方面似乎毫无防备。
外面只是在忙忙碌碌地搭建什么东西,木料被起重机不断吊起,排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看着像是个超大号的棚子,不知道要多少草帘才能遮起来。
“那只瞎老鼠...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快去准备!”裁缝师傅抢着鼓励众人,也像是在给自己信心,“等人聚起来,就不是想赶走就赶走的了!”
“去吧!都小心一点!”
一群人躲藏着散去,人人目光坚毅,仿佛自己就是失落传说中抵御邪恶入侵的圣徒,充满了纵使身死也绝不屈服的悲壮。
而崖柏仍在继续他的演讲。
等大家都欢呼累了之后,他才转身看向五位将来的议员。
年轻人们的脸上只有一种钓鱼迟迟不上钩般的不耐烦。
“如果我没猜错,”法比安俯下身子,还是决定提醒一下,“某些市议员先生,已经去筹备...某些图谋了。”
崖柏呼出一口气。
“证据呢?”
法比安无辜地眨眨眼,“我是个医生。萨尔维亚大师教过我如何辨认什么表情是自然放松的,什么表情是用力维持的...防止病人隐瞒病情。”
“请您快些做决定。”
“他们没有胆子反抗,估计是想搞抗议游行。正好。”崖柏随口道,“我们不直接处置他们是因为我们和桑吉诺不同,而不是他们真的有多重要。好日子没过多久就把自己也骗了,也该让他们清醒清醒了。”
“让卫兵营多注意,只要没带武器,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用管。再给今天执勤的卫兵发三天加班补贴。”
“带上防暴叉和手铐,主要任务是防止踩踏,保护好妇女儿童。”
此刻,市长鼠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城外正在搭建的舞台上,心里像查阅记事本一样,笨拙但极其严谨地将各项安全措施逐一核对。
市长对外发布的每一次讲话和政策,其实都不止出自崖柏一鼠之手。
他只是足够认真,足够仔细,且愿意虚心受教。于是,这五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的智慧,便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破局对策。
默念了一遍安全准则,崖柏还是不放心,嘱咐起他信任的助手们。
“那里也是,一定要多检查几次,尤其注意防火。”
一提到外面那个逐渐成型的巨大棚子,年轻人们顿时把行会的死活抛到了九霄云外,个个又紧张又兴奋。
这可是他们这辈子头一回有机会看到正儿八经的大型演出!
“是,市长!”
...
三天转瞬而逝。
在一次例行公事的磋商不欢而散后,守旧派照常愤愤离去。
但刚一脱离卫兵的视线,他们便立刻加快脚步,钻入街巷去通知各自的人手。
街巷间今日人来人往,各个都在谈论着猫人的戏班子。借着这股人流的掩护,行会师傅们居然顺顺利利地汇聚了半百之数,丝毫没有引起注意。
见此情景,守旧派头目们心中狂喜,立刻下令加快行动。
街上这么多人往城外赶,也就意味着会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只要他们堵死城门,所有人就都得在外面挨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