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柏曾代表拉曼查放出豪言:“当道路全线贯通之后,以骡车的速度为基准,从主干道任意一点出发的货物,都能在一天之内抵达道路所及的其他任意一处。”
这也就意味着,极限物流速度必须达到日行一百二十公里。
要实现这一惊人的速度,光有一条好路显然远远不够。
况且,修“路”,要修的从来不仅仅只有路。
牲畜需要进食饮水,车厢需要修缮维护,这一切都离不开配套设施。既然要修,诺文干脆决定一步到位,为大路配备齐完整的附属体系。
重中之重,就是驿站。
间距二十公里就要设一处补给点,这是骡马快步拉车后需要休息和换马的最佳间距。
于是兵团在建军之后的首要任务无比明确——去干土木工程,重现骡马帝国的辉煌。
一场建设战役就此打响。
战鼠们测绘好沿路数据,交由建筑鼠设计施工图纸。与此同时,风林城彻底放开水泥产能,成批量浇筑空心水泥砖,制作钢筋水泥板,借排筏运向下游。
兵团负责平整土地,原地铺上厚碎石层以垒起高地基,避免和冻土死磕。随后又就地取材,制作尺寸相差无几的木制桁架。
虽然干劲十足,建好还记功,但大家多少还有些自知之明,不奢求一次就建起能使用数十年的大驿站。
工程经验不允许,物流压力更不允许,贪功冒进,塌了全连都要挨处分。
时间紧,任务重。
先在路边铺开驿站的一角,能让牲畜喘口气,也不耽误以后加盖扩建,就算合格。
但话又说回来,每个地方的材料储备和人力状况都不一样,便宜行事定然出现特例。
卡尼亚村,就是那个特例。
自从摆脱了过去的苦难,这座僻静小村的日子逐渐变得平淡而安详。
当大自然从领主的鞭挞中灵巧地扭身,又在蓝羽林与卡尔河中与人们重逢时,它带来了足够满足每一个守旧农夫的慷慨恩赐。
这里有森林,有猎物,有河流,也有耕地。
当修道院释放出善意的信号后,他们也试着捕鱼,为过路人和牲畜提供照料。
这样乐园般的生活,足够让其他地方的穷人们羡慕又嫉妒,宁愿在这里,就这样度过一生。
然而,如果将期望从农夫转向更富裕、更自由、更有尊严的身份时,自然的慷慨突然间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村庄被夹在河岸、森林和丘陵之间,看似什么都有,实则什么都没法深入开发。村民们大多是农夫,没有修筑堤岸的经验,没有采石烧炭的手艺,变革愿望也被现实一次次搁置。
在拉曼查的计划中,卡尼亚村总是被各种事情挤到优先级的最末尾。
修路不能从这开始,因为缺石料;集市不能办在这里,因为人太少。
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总有更紧急的状况要处理,诺文实在分不出人手去专门振兴乡村。
直到兵团建立,他才有余力回头,将卡尼亚村纳为下一项大计划的开端。
不过在此之前,诺文先要给村民们补上迟到的新生活。
...
不久前的某日。
天上飘起了雪花,压得牛棚屋顶的干草散下几束。在这寒冷的日子里,小村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打量着村里唯二的水泥建筑,那是他们和士兵们近半月的劳动成果。
说到水泥建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种光滑溜溜黏土似的房子。
但这两栋反倒不一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刚刚落成的精巧小院。
院子没有实墙,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腰高的篱笆,围在漂亮的瓦顶小屋侧面。
推开门,走进小院向外看,景象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树林戴着洁白的雪层,深色的树干与鸟鸣从里面顽皮地溜出来,和小院的主人打招呼。
寒冬也冻不住卡尔河,它还在那里奔腾。几条水渠从那里弯出来,两侧冻上了大半,中间还有那细细的涓流正在叮铃咚隆地流淌。
景象已经如此美,更别说还有这么多热情的人们在为这里增光添彩了。
瓦顶小屋的外墙是水泥砖交错垒成,抹了一层砂浆,接缝处的凹纹细细密密。添上不知用途的罐子、木桶,挂上还带着木香味的晾衣架,小屋就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如果有外人来,不免要猜测这小院属于哪位富庶人家,造的像庄园一样气派。
然而这并不只是住房。
它实际上...
是一间小卖铺。
卖杂物,卖糖,卖各种孩子们稀奇的玩意,也承担着给收购的物品定价,记录供需,乃至协调雇工等功能。
这是集市之下,应对缺漏的次级市场,再下面还有游商。
集市太累,游商太苦太孤独,而小卖铺完美戳中了猫猫们的好球区。
进一批不愁卖的日用品,时不时就能满足一下买卖的快乐,看店想干什么干什么,累了倒头就睡,忙不过来了就再去抓一只猫猫帮忙,离其他猫猫也不远。
惬意躺着晒太阳,赚点小钱吸荆芥。
许多猫猫一辈子的梦想不外如是。
而在小卖铺的对面,才是新建的贯通式小驿站,分为左右两条直道,独立进出,方便检修换骡马,也防止货物调度时堆积堵塞。
店主将货物整齐放好,安塞尔莫神父简单做了祝福,就到开业剪彩的时候了。
面对数百人的围观,橘白色的猫猫“铃铛”深吸一口气,接过剪刀,对准新家的红布带——
“咔嚓。”
布条刚垂下去,翘首以待的村民们立即热烈地鼓起了掌。
在丰厚的工钱,以及琳琅满目的商品面前,人人都笑得情真意切。
铃铛受宠若惊,对着人群连连鞠躬。
“猫猫小卖铺开张大吉喵!”
“呜喵!感谢大家帮猫猫造房子!太感谢你们了喵!”
“猫猫喜欢大家!”
铃铛弯腰成一个直角,尾巴却翘得老高,像根长毛的杆子一样冲天而起。
她对村民们一鞠躬,对士兵们再鞠躬,对甘菊三鞠躬——然而由于可悲的身高因素,猫猫差点弯腰栽到地里,也遗憾未能和甘菊完全平视。
眼看面前的猫在不断展示柔韧性,尾巴都快翘到自己脸上,甘菊的疤痕终于开始微微颤抖。
和其他种族打交道越久,他就越发觉矮个子的不便。
体型一小,就总有人的服从和尊重也跟着小了下去。
不过这和铃铛毫无干系。甘菊有点烦躁于自己居然会朝着这方面想。
或许是最近没睡好。
他收回思绪,斟酌词汇:“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必这么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