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愤之情如潮水，浪涌而来时总是声势浩大，仿佛无人能阻挡他们惊天动地的伟业。
但无论是多么狂暴的滔天巨浪，也总有平息下去的时候。
如果浪潮并非滔滔而来，那么退去之后，就只是大海边缘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湿痕而已。
甘菊深知这一点。
他不指望仅凭嘴上说说就能维持士气，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们理解那个遥远的理想，就能让这些出身平民的志愿者瞬间脱胎换骨，变成真正的战士。
他们还需要无数次锤炼，生长，才能从种子化为嫩芽。
至于嫩芽能否长成参天大树，那是后话。
甘菊现在必须做的，是在刚开始就展露出最宏大的目标。他诚挚地告诉他们：我们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我们可以尝试去做。
谈完理想，就该谈规则了。
工人与拉曼查，仅仅是雇佣关系。
就算他们违背了施工准则，偷懒耍滑，或是起了什么冲突，拉曼查也只能从劳资扣款和法律上对其进行惩罚，大不了开除滚蛋。
而军人与拉曼查互相担负义务。
当他们喊出最终的“我愿意”时，过去松散的个体就统统被纳入了高压军事管控之中。
违背军纪，畏战畏难，乃至叛逃泄密，直接按照军法处置。下至加练、检讨和鞭打，上至死刑立即执行，并视情节严重性，扣除或完全剥夺军人待遇，甚至公民身份。
在这套严酷的体系宣讲完毕后，战鼠们率先选拔出了临时军官架构。
十八位班长，六位排长，两位连长，营长由纳瓦罗担任。
指挥体系初步建立。
甘菊同时强调，目前所有军官皆为“代理”，每一名士兵都可以通过功绩来把那个“代理”抢过来，或者把“代理”两个字去掉。
二百二十五人，算上军官，正好凑够两个连的编制。
然而，这也意味着根本不存在辅兵。
接下来的吃喝拉撒，他们都得自己解决。如何管理后勤，如何安抚队伍，如何哭爹喊娘地喊穷要补给，都是诸位新军官即将应对的必修课。
最后，才是到了讨论待遇的时间。
几口大箱子被搬了上来。
一人一身耐磨低调的灰色军装，军官在领口和袖口处有额外纹饰，配发高筒皮靴和软布内衣。
等他们从大惊小怪中回过神来，甘菊才说出了参军真正的好处。
这福利很简单，可简单就意味着最直击人心。
他提到的每一项福利，都狠狠击中了这些生于贫瘠土地上的平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可以在任何房区优先购房，可以优先租赁肥沃土地来耕种，可以优先购买耕畜和粮种，可以让孩子优先上学...
土地，收成，妻儿。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才会必然而决然地献出忠诚。
谁敢挡他们的路，谁就得死。
而很不巧，现在就有东西挡住了他们的“路”。房子还没建起来，冻土还不能开垦，耕畜和粮种运不过来，没有路去风林城的学校。
为了这份近在咫尺的渴望，他们必须运用比火枪更具毁灭性的武器——
建设。
...
就在生产建设兵团发了疯一样扑向建设时，许多人根本没意识到拉曼查又组建了一支新军队。
无论是哪支修路队，都只能看见那些“表现好”的人独自分了出去，也猜不出到底去做什么，总之不像是修路。
况且，这支军队的表象也着实令人疑惑。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工程队。
没带刀枪，没有盔甲，反倒像杂工般去砍树，搬砖，铲雪，接着马车送来的砖块。
每整顿完材料和基面，这群人还总是在本该能偷懒的间隙里集合，把那根古怪模样的木托铁管托在肩膀上迈步走。
如果那玩意不在身边，他们扛木杆，背砖头，推独轮车，都得被呵斥着走出个齐整的队列。
在别人漫不经心的谈笑中，士兵们正在咬牙承受着先前从未体验过的痛苦。
那不是饿到无力还要干活的眩晕，而是明明有力气，却每时每刻都在受苦，还没办法休息的绝望。
一开始训练，全身很快变得僵硬酸胀。
双脚早已发肿，脚底磨出一串水泡，前胸，肩头和裤裆都被磨得针扎一样疼。
他们终于意识到，给他们发皮靴，不是为了让他们体面，而是为了让他们能走路。
衣服耐磨，那肉就得被磨。
给他们软布内衣，两三天就被磨出了血，还得自己洗。
累得思绪断片的士兵甚至猛然产生了一个可耻的想法：要不我故意弄点伤来歇一会吧，太苦了，太累了，就是骑士老爷训练，也没有这样的啊！
甘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坐下，把靴子脱了，看看伤势。
士兵大喜过望地瘫倒在地。
结果还没来得及休息，甘菊立即扎破水泡，往上面抹了一层愈伤药剂。
在无数士兵溃散的眼神中，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如初。
“可以继续走了。”甘菊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加把劲。”
士兵哆嗦着嘴唇，眼泪都快出来了。
细嫩的新皮肤走起来反而更疼了。
如果诺文知道了他的行为，定然也会露出同病相怜的微笑——当初他想用治好骑马磨损的时候就是这样，结果每天都在体验百分百的痛苦。
而脱离大队伍单干，他们每天的伙食水准更是一落千丈，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失去猫猫的照顾之后，士兵们才猛然发现，原来把东西做得好吃有这么难。
同样的厨具，同样的食材，大部分人只有把难吃的东西做得更难吃的水平，硬噎下去，纯粹是为了等会还能有力气干活。
战鼠们偶尔会来指导几句，却从来不会帮他们煮。
于是很快，士兵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控制变量法，深刻领悟了化学实验的精髓。
可以稳定地不好吃，但至少别意外地难吃。
这支无力哀嚎的军队向东北方进发，渐渐消失在了修路队的视野中。
大家议论了一会，也和对待从西到东的“骑士修道院”一样，将其抛诸脑后。仿佛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与自己无关。
...
时间匆匆流逝。
只剩下三千米的距离，修路进展却偏偏停在城市大门口，转而移向卡尔河上游。
车夫行会的投资商鲁兹·恩比妥，近日总在沉思一个问题——拉曼查到底想干什么？
他敢拿自己的账簿做保证：“只需要再修一天，这条路就能直直捅穿埃尔昆卡的心脏！”
然而拉曼查偏偏把刀悬住了。
局势宛如一团迷雾，地上满是精心挖掘的暗坑。鲁兹虽然能猜到大致方向，却也百思不得其解这盘大棋的全貌。
但鲁兹可以确定，停工，绝对是战术的一部分，甚至是最为致命的那一部分。
河畔集市越发火热，而城里生意正在成批暴毙。
每当那里出现一种廉价优质的用品，或是前所未见的新商品，行会和商人之间就会掀起一阵恐慌而贪婪的震荡，进而引起物价的急剧波动。
他们坚信不疑：只要路修通了，现有的市场就会立即崩溃。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最后一哆嗦。
可工程偏偏停了。
如今这么个将通未通的状况，才最是折磨人心。
现在最恐慌的不是工匠师傅，而是他们手下勉强维持生计的学徒。不止一个学徒醉酒后大倒苦水：“等他们来了，我们就要死了！”
“完了，全完了！”
“我做的东西，要卖得和外面一样便宜...就饿死了，全完了，白学了！”
周围不同工种的学徒们亦是面容戚戚。
“当初拉曼查给我们发工钱，我还以为是个好老爷呢！”有人哭了，“被那钱骗了！他这是要来挤垮我们啊！”
哭得最惨的就是那些学了几年，不上不下的学徒。
他们手艺差不多到位了，可还不能出师，只能拿学徒的工钱，靠行会给的原料做工。
简单来说，他们就是有本事，没本钱。
真跑去自立门户，那就是和行会翻脸，和银币过不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行会现在有多危险，他们自然也知道。
可学徒们既怕行会死，又恨行会不死，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不死城里不让卖，死了卖给城外又没有明显优势，到时候天知道会怎么样。
“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