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天之内发生的这些事情,让无数人的命运悄然流向了另一条航道。
而身处其中的他们对此浑然不觉。
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在双腿所能丈量的小小范围中,那日复一日,枯燥而偶有惊喜的生活。
河畔集市旁的居民们就是如此。
猫猫们近期在不断往集市中补货,雇人搭建更稳固更体面的商店。除了常规的货物,她们还带来了一种封在厚玻璃罐内的干粉末。
粉末呈现不起眼的灰白色,被封得严严实实,凑近盖子才能闻到一股令人皱眉的腥味。
这当然不是调味品,而是给牲畜吃的“饲料”。
饲料不单卖,要买必须买一套。
这其中又有许多村民无法理解的繁琐规矩——必须先租瓶子,买下铲斗和小料勺,随后才能以一钉,一周,一户,一瓶的规则买饲料。
每次要买饲料还得把瓶子完完整整地带来,在滚水里面洗干净。要是瓶子丢了、碎了或样子不对,都没法买,租金也拿不回来。
保守的小农本性让大家几欲抽身,但肚子比耳朵更先听到了“一天一个蛋”,于是人群又在摊位前踌躇不前,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见饲料卖不出去,珂蕾妮气冲冲地骑马冲进了集镇,对着驻镇官大声喵喵咪咪。
驻镇官们不堪其扰,纷纷挺身而出,为自家不存在的鸡牛猪羊购置“长肉,增肥,不掉膘”之优质食粮,作为村镇表率。
随后,再请神父们主持宣讲用法,现场演示如何用小勺拌料。
这一番折腾下来,总算让围观的人们下定决心试一试。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很简单。
一个乡村女人走到了商铺前,买了四双靴子,四件衣服和一份饲料,听了许久怎么喂给鸡吃。
她卖掉了她唯一的羊,也卖掉了寒冷和饥饿。
...
而在多日的抱怨之后,修路队的伙食终于有所改善。
肉依然不多。不过他们每天吃的牲畜,却不再是周围集镇村庄买来的腥臊牲畜,而是白净得像从天国跑出来一样的猪羊和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从天国跑出来的。
这些吃起来肥瘦相间,毫无膻味,反而还带着一点点独特风味的阉猪阉羊,都是圣泊利尼修道院向拉曼查出售的肉畜。
大部分人只是尝尝味,真要大口吃肉,就得是有表现的人了。
怎么判断有没有表现?
额外背着一根像拉长猪腿般怪木杆,木杆上又钉着铁管的人就是。他们平常干最累的活,下工了还得端着这怪东西神神秘秘地跑步,研究地图。
虽然普通肉不够分,但养鱼更是熙笃会士们的专长。
越靠近修道院,鱼肉大餐就越丰盛。
人们完全无法想象出这些肉质鲜美,嵌满白色大理石般脂肪的鱼从何而来。在他们的认知里,河里的鱼全都又腥又柴全是刺。
最终,大家只能将其归咎于神迹——肯定是天神的使者净化了卡尔河里的野鱼!
重新向埃尔昆卡开动的第二大队吃得满嘴流油,成天有鱼汤、鱼丸和煎鱼排,只要肯卖力,就没有猫猫们做不出来的菜式。
至于偏向东南方的囚犯大队,只能吃便于保存的禽类产品了。
“肉呢?今天有没有肉?”欧斯托往炊事车里探头探脑,“我都见着笼子里的鸡了!”
“肉?”
兼职猫干净利落地在锅沿上磕开一个蛋,单手打进去。
“肉没有,鸡蛋管够!那些鸡是来下蛋的,不是给你炖了吃的喵。”
“别想肉了喵,要不要猫猫给你摊个蛋饼喵?”
她滋啦一下摊开蛋饼,锅铲匀开蛋液,转头又往大锅里细细倒入蛋液,手法灵巧,硬是用五颗蛋做出了一整锅金黄诱人的蛋花汤。
闻着油脂滋滋作响的香气,欧斯托狠狠咽了口唾沫。对那些膻肉硬肉的怀念瞬间烟消云散。
鸡蛋的味道怎么做都不冲人,香得纯粹。反倒是那些烂肉,没有香料压着,炖烂了也带着一股子怪味,根本吃不下去。
“好说好说!”
“有蛋也行呀!这比肉强!”
猫猫得意地颠了颠锅,锅铲一抖,将金黄的蛋饼熟练地夹进剖开的面包里,递给欧斯托。
“好好干活喵。猫猫给你做蛋吃!以后还有面条!”
欧斯托忙不迭点头,双手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煎蛋餐包,咬了一大口,喜极而泣。
只是咬着咬着,他突然转头看了看:“布拉沃死哪去了?怎么现在还没来领吃的?”
“再给我弄一份。”欧斯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给他带去。”
“行喵!”
他揣着餐包边走边看,远远望见阿莱尔和布拉沃在一起,力工坐在石头上,手肘搭在膝盖上,敦实的脸今天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长官!”欧斯托咽下东西喊道,“我来给他送吃的!”
阿莱尔点点头,低声对布拉沃说了些什么,转身离开。
欧斯托眼里有点诧异。平常都是布拉沃安慰人,今天居然轮得到别人安慰他了,到底咋了?
趁着周围没人,他坐到旁边,递过去餐包:“发生啥了?”
布拉沃顺手拿过餐包恶狠狠地咬着,鸡蛋的味道让他多咀嚼了一会,但脸上的失落怎么也遮不住。
他闷了半天才开口。
“不能说。”
“你就当是好事,但我没选上。”布拉沃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放空,看着远处茫茫的丘陵雪原,“还记得不?当初,我冲动打人才进来的。”
“有人问我,我都说不后悔,因为打那混账解气。”
他咬着牙,握紧拳头,又缓缓放下。
“现在...有点后悔了。”
“不该他妈图那一时爽快的,真不值得。”
欧斯托愣了一会,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也没多说什么。
两个本该毫无交际的人,坐在冬天薄雪间的石头上,像老友般肩并肩吃着面包,看着同一片景色,从里面品着心里无法言说的滋味。
...
那是一个晴朗的黎明。
妻儿在他身后哭泣,友人对他挥手告别,旁人眼中带着尊敬。
前一天夜里,一个声音对他说:
如果你想过上舒服的日子,那么你只需要继续睡去。
如果你要让你的妻子,孩子,家人,父母,朋友,以至于你无法想象面貌的孙辈过上舒服的日子,那么你就醒来。
于是他醒了。
他踏上了新修的大路,扛着奇怪模样的工具,背着沉重的行囊,不向家园,不向城市,而向荒凉的野地走去。
起初是一个人在走,随后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一个人的脚步松散,六个人的踏声密集,十二个人的呼吸相互接近,汇聚成一股白色的雾气。
他们被战鼠们一路带向未知的集结点。
不断有人加入,也不断有人停步,有人低着头往回走去。
没有人的心在这一刻就是坚定的,他们忐忑不安,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每一次迈步,他们都是在和内心的恐惧斗争。
在这片荒野上行走的没有贵族,没有骑士,没有商人,没有庄园主,没有顾及体面的老市民。
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贫瘠土地上行走的是农奴,是佃户,是流民,是穷人,是在旧秩序里被视为罪人的人。
最后,所有人都停在了一处。
他们这才发现,这似乎是埃尔昆卡外一处无名的路口。
原有的工队编制已经凑不齐了,人们互相对视着,本能地找熟悉和眼顺的队伍涌去。
如果实在不知道选谁,纳瓦罗就会用干涩的声音给他们指定一个新队伍。
片刻后,零散的队伍被凝结成横平竖直的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