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是车辙和踩踏的痕迹,从四面八方而来,从四面八方而去。
这里的地势很缓和,眼前开阔,能清晰地看到曾经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切。
战鼠们带上了火枪,全员集合,沉默地站在小土丘上。队伍整理完毕,甘菊终于站到最高处,检视着共计十八个标准班零九人组成的队伍。
远远凑不够一个营,但已经出乎甘菊最乐观的预料了。
“高个子请往后走一些,让大家都能看见。”
“请允许我问几个问题。”
他骑着仓鼠走近了一些,来到人群之中,旗杆指向右侧:“那里有什么?”
工人们面面相觑,只有纳瓦罗沙哑地喊:“有卡尔河,有肥沃的河谷,有六个骑士老爷的庄园,和烂肉上的蛆一样挤在一起。”
甘菊点点头。
旗杆缓缓指向左侧,先是一座大丘,上方坐落着一座古老的城堡。
“那里有什么?”
人群的呼吸都安静下来,依然只有纳瓦罗在嗤笑:“有桑吉诺老爷的昆卡兰堡。”
旗杆再往左:“那里有什么?”
终于有人小声回应,嗡嗡响声一片:“那儿是埃尔昆卡,城市。”
甘菊还没有满意,他不可阻挡地继续往左,指向卡尔河下游被埃尔昆卡和昆卡兰堡遮挡住的大片肥沃土地。
“那里有什么?”
死寂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比知道领主老爷的名字都更清楚那里有什么。
“他”喊起来:“那里有好肉好牲畜到处都是的圣泊利尼修道院。”
甘菊转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答:“多戈·德·阿尔马格罗。”
“知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吗?”甘菊声音平和,却能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多戈,我们刚才看到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多戈犹豫了一会才回答:“骑士,领主,教会。”
“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
“每一个最贫瘠的土地上拼命种地,偷偷摸摸磨面粉,只敢捡柴枝,在春天饿死,在冬天冻死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苦了多久了?”
有另一个人开口了:“我觉得肯定有三百多年了。”
甘菊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那个手上,脸上,甚至耳朵上都带着无数细小损伤的人痛快地报上姓名:“长官,我是胡利安·罗梅罗。”
“好,胡利安,那你们能穿上衣服,能吃饱肉和面包,有多久了?”
聚集在这里的二百二十五人,无论他们先前生活得如何,现在他们都穿着同样精细的皮袍子,还有人攒钱买了更柔软的布内衬和围巾。
他们看起来依然很瘦,面色却极红润,宛若一朵朵火苗一样在寒风中燃起。
胡利安的回应非常坚决:“对我来说是二十七天,算上今天还有半天。”
“谢谢你。那么请问——为什么?”
甘菊向所有人大声问道,声音盖过了风声:“为什么当骑士,领主,教会都在的时候,他们不能让你们吃饱,穿暖?”
“而现在,你们却能在冬天出门,在冬天抡起臂膀,在冬天也不用担心饿死和冻死?”
“是因为之前他们土地不够?东西不够?还是因为他们做不出衣服,还是他们粮仓里没有面粉?是什么导致你们不能好好活着?”
没有人回答。
人群开始躁动,拳头不自觉攥紧。
这番话是所有人过去的缩影。
每个人心中都有明晃晃的答案,但还没有人有勇气齐声呐喊。
“是什么?”甘菊继续强硬地发问道,“是什么让你们的家人活活饿死冻死?是什么在让你们交磨盘税?是什么让你们一辈子都走不出村庄?”
寒风呼啸着吹过,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喘息带上了炽热,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你们活好了,是因为拉曼查取代了旧领主,统治了昆卡领,对吗?”
纳瓦罗忍不住喊道:“对!”
这一回答反而让甘菊大喝出声,尖锐的声音刺得这些远比他高大的人类一颤。
“错!大错特错!”
“不是因为我们在统治,不是因为任何人在统治!不是因为任何人在给你们发号施令,不是因为任何人在给你们套上枷锁!”
“而是因为,你们敢站出来,反抗命贱如土的命运!”
甘菊脸上的疤痕狰狞地抽动着,目光无比锐利,所过之处的人必须抬起头才能抵抗这股刺痛。
“我强迫你们来了吗?有人强迫你们来了吗?有人说不来就要排挤你们吗?”
“不来,你们照样可以修路,照样可以吃肉,你们已经做得够多,足够让自己舒服地活下去!”
“想走的人,不坚定的人早已走了,他们没有罪,他们只是安心地回到生活里了。我不怪他,没有人能怪他们。”
“那你们还来做什么?”甘菊大喝,质问着每个人的灵魂,“告诉我!你们还想来做什么?”
他猛地挥动旗帜。
咔嚓!
战鼠们齐齐抬起火枪,宛若一片钢铁森林。
“这是什么?”
纳瓦罗大吼,无数人的声浪重叠着冲去:“是火枪!”
“对!火枪,杀人的武器!”甘菊将真相明明白白地撕开,一词一句大吼出声,“你们来这里,不仅要拿起建设的铲子,还要拿起杀人的武器,去拿回你们背后更多人的尊严和生活,无论前面是谁!”
“是骑士,你们要反抗!”
“是领主,你们要反抗!”
“是国王,你们也要反抗!”
“就算是教会来了,你们也必须反抗!”
他挺直脊背,看着每一个人。
“如果有一天,拉曼查成了和他们一样只会夺走你们尊严和家园的东西,变成了新的不公,你们,还是要反抗!”
“我们是为家园和自由而战的军队,是让大多数人能有尊严活下去的军队,是为新世界而战的军队!”
“不是为了薪饷,不是为了天神,不是为了享受和掠夺,这些东西我给不了你们。我能给你们的,只有饥饿,干渴,行军,建设,战斗和死亡,仅此而已!”
“我在这里和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母亲的孩子说清楚。这是我们的高贵,这是我们的神圣,而不是那些腐朽老爷们玩弄的说辞!”
“我已经知道我活在一个脆弱的梦里,但我希望为之而死!”
“我敢死,”甘菊深吸一口气,浑身发颤,“你们敢吗?给我喊出来!”
勇敢者们喊:“敢!”
甘菊声音凛冽:“只是敢吗!?”
理想者们喊:“不仅敢,也愿意!”
“你们的愿意就这点力气吗?”甘菊检阅着这些战士,“你们的愿意就仅此而已了吗?要是害怕失败,那就快点滚回去,不要玷污我们光荣的队伍!”
拉曼查的士兵们双目血红地大吼:“我愿意!”
回荡的声音如炸雷般久久不绝。
“来!”甘菊猛然竖起旗帜,麦穗环绕着剑与犁,湛蓝与赤红交织的基底猎猎作响,“谁依旧热爱他的家园,哪怕并不只在嘴上说说,就跟随我!”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震天动地,连战鼠们都被这份气氛感染。
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起枪,脚步重重顿地。
“好!”甘菊举起旗杆,直指埃尔昆卡,“随我去战斗,随我去保卫,随我去建设!”
“全体听令!”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拉曼查生产建设兵团第一营的战士,将为人民尽义务!”
“我祝愿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担当上‘奉献’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