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文刚想去找安卡拉,她却已经自己找上门了。
“诺文~在哪里呀?”
清脆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在走廊外晃来晃去,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我闻到味道啦!”
下一秒,那道身影轻盈地跑进了休息室。
“找到啦!”
龙娘带着灿烂如春日的笑容,浑身穿得像个温暖气候里的村姑。
头上顶着大大的软帽,藏住一对螺旋犄角,朴素的灰色长裙飘飘扬扬,臂弯里还夹着装满鸡蛋的篮子,散发着烘干秸秆的草香味。
诺文的目光在这身单薄的衣物上停留了一会,又转头看向窗外越来越厚的雪层。
他收起下意识的絮叨关心,笑了一下:“今天怎么去捡鸡蛋了?”
“因为鸡下蛋了,所以我想吃戚风蛋糕了!”
安卡拉理所应当地回答,将篮子小心放在桌子上。
“捡了好多好多蛋喔,”她像展示宝贝一样摸出特大号的蓝羽鸡蛋,笑出一个可爱的弯弯,“还有这个,特别大的蛋蛋~”
“能做一个又松又软的超大号蛋糕!”
面对这些不会跳起来咬人的鸡蛋,诺文的后背却在疯狂流冷汗,那种用脑过度的昏沉感正如潮水般不停涌来。
戚风蛋糕,是拉曼查法术史上的巅峰之作。
在没有恒温燃气烤箱和电烤箱的时代,要在烤炉里维持低温慢烤,制作蓬松口感的蛋糕,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魔力作弊。
用正常烤箱玩出花来,也只能在余温区艰难地烤出几个小小的杯蛋糕。即使如此,烤蛋糕也是核桃最得意,却也最不想展示的手艺。
太麻烦了,还不如蒸一笼花糕。
然而龙娘吃过一次,就迷上了那种入口即化的蓬松口感。
当初为了烤出一个不消泡不塌陷的戚风蛋糕,诺文可是在烤炉前面整整守了一个多小时,不停用魔力控温,保护蛋糕胚,最终成品才算合格。
光看安卡拉提来的这一大篮鸡蛋,诺文深深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它们出炉...
况且,龙娘还想要一个超大号的戚风蛋糕,难度更是指数级上升。
“...现在就想吃吗?”诺文试图垂死挣扎一下。
龙娘欢快地晃了晃尾巴:“现在!”
诺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很想说烤这么大个蛋糕很难,实在是做不到;能不能换成磅蛋糕或者别的什么,至少现在风林城炒蛋管够,想吃多少吃多少。
但迎着安卡拉满脸期盼的神采,诺文最终还是没舍得说出口。
“白天和中午,大家还要用厨房呢。”他拿定主意,斟酌着说,“晚上做怎么样?”
要靠他自己是万万不行的,但这不是有一位真正的奇术使苗子在嘛。等到了晚上,贝尼就“放学”了,到时候他就能来帮诺文打下手。
用烤蛋糕来训练怎么使用魔力...诺文哭笑不得,却也觉得这办法貌似还不错。
有炉子挡着,再坏也不过是蛋糕烤糊了,不至于伤人。
再苦一苦贝尼,骂名他来担。
安卡拉偏开犄角,幸福地扑过来:“也行呀!都听诺文哒!”
诺文面色紧绷地闷哼一声。
一股与龙娘外表完全不符,不太柔软,却极为炽热的沉重力量整个倒入怀中,宛若有人突然得知天上轻飘飘的白云其实是几千吨的水。
他伸手摸了摸安卡拉的头发,问出了那个不指望有回答的问题:“安卡拉,你觉得...像你一样厉害的直觉,有办法主动锻炼出来吗?”
“锻炼直觉?”
龙娘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眨了眨。
她用手指抵住诺文的嘴,仿佛思考了一瞬间,然后笃定地重复。
“做蛋糕!”
似乎饱含深意。
也可能她就是想吃。
作为一个缺乏智慧的凡人,诺文愣了许久,也没参透龙娘到底要传达什么神谕。
他宠溺地笑了笑:“好吧。先做蛋糕。”
...
只要有强大的驱动力,再身处合适的环境中,人的潜能会被激发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对于贝尼而言,驱动力自不必多言。
而所谓合适的环境,不是教导能力极强的名师,不是整洁的教室和满满当当的课程表,而是一大群说话条理清晰的同学。
这一点看似简单,实则至关重要。
许多缺少教育的人一开口,就极其容易给人以愚钝迟缓的感觉。
他们说话颠三倒四,答非所问,半天也表达不出一个明确的概念,甚至连自己究竟想说什么都搞不清楚。
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智力有问题,而是他们没有向来没有明确的逻辑思维来支撑想法。
智慧如垒沙成塔,风吹即散。
交谈如刺挠猫屁股,半天落不到实处。
既说不明白想法,又没办法好好交流。很少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耐心,去一点点梳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扫盲班的困境就在于此。
一个老师带十几个学生,看起来师生比例不错,但教育进展慢得可怜。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孤岛,各自在语言的迷雾里挣扎。老师就像在十几座孤岛之间划船,每天都能收获十个不重样的昏迷理由。
而在风林城的学校里,情况截然不同。
一个老师带八十多只叽叽喳喳的猫猫鼠鼠,只需要照常讲课就好。
知识的海洋根本不需要灌输,它会自己从大家的脑袋瓜里溢出来,然后互相渗透。
习惯集体生活的鼠鼠们天生就掌握着最关键的交流秘诀——说人话。
准确来说,是“用清晰的逻辑把想法说出来,并且能听懂别人在说什么”。
每个学生的进步都能变成所有人的进步。每个学生将自己擅长的部分分享出来,就能让所有人都学会,或至少模仿着他的思考方式。
若不是这样,总共学习只有一年多的鼠鼠们,也不可能左脚踩右脚叽哇升天,攀着诺文脑洞里流出来的天上之水进行跃迁式学习。
简而言之。
贝尼在监狱一个月里接受的教育基础,现在正在以指数级的增长速度转换为他真正需要的知识。
反正他又不做计算题,只需要搞懂概念,让魔力听话就好。
看着这孩子像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吸收着知识,笔记工整,态度认真,诺文对此非常满意,甚至有些感动。
这就是教育的奇迹!
贝尼发愤图强地度过了一整天的学习,他觉得自己渐入佳境,即将通过伟大的知识来铺就成为奇术使的道路。
可刚吃完晚饭,珊瑚就以施法训练为由,急匆匆地带他往厨房跑。
到了地方一看,烤箱边已群贤毕至。
雪球和安卡拉正在做准备,小心翼翼地分离蛋清蛋黄,打发成霜。而诺文则在另一边,围着围裙处理各种贝尼前所未见的食材。
马兰花忙得很,她就懒得来了。
“我?我来做?蛋...糕?”
贝尼一脸懵逼。
他能理解这是一种蛋做的东西,但完全不知道蛋糕具体是什么样子,更别说怎么做蛋糕了。
“做蛋糕很简单的,也不需要你全部做啦,”埋头补作业的珊瑚解释道,“别害怕!只需要你用魔力帮忙烤一下...”
听完这番话,贝尼更慌了。
如果用其他东西打下手,他还有点自信。可是要他用法杖帮忙?
他今天唯一用魔力做的事情,就是差点把自己憋死。
贝尼不停摩挲着右手的法杖——那是一根筷子粗细的木杆,顶端固定着指甲盖大小的明矾晶体。
他掌心紧张得不停冒汗,恨不得手中是一把能让两只手都抓稳的大法杖,以免一手空空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洁白的蛋白霜已经和面糊翻拌均匀,倒入了一个巨大的金属模具中。
“诺文!”安卡拉欢快地端着模具跑来,“可以放进去烤啦!”
“好!”诺文大声回应道。
他控制着火候,勉强维持在一百二十度左右的区间,才对贝尼招呼道:“别紧张,来吧。不要害怕失手,这就像烤面包一样。”
“只是烤戚风蛋糕,温度要维持稳定...”
贝尼听着各种详细的感官描述,心中忐忑不安。
这绝对是他经历过的,可能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施法训练——烤出一个完美的戚风蛋糕。
“准备好了吗?”诺文拍拍他的肩膀,“一旦开始,中间就不能停了。”
事已至此,贝尼也没有第二种答复了。
他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