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等着...看吧!”
“来啊...”醉酒学徒晕乎乎地拍出银币,“再喝!怎么酒这么...少?”
老板含糊着:“有最近这档子嘛。”
“啥事?”
“还能啥事。新钱那回事。”
没有低浓度酒精的持续灌输,学徒们只好不情愿地恢复了冷静。
新钱,就是钉币。
自从这东西在外面流通开了之后,银币在市民心中的价格越来越低。
许多小市民开始囤积物资,害怕手头的银币变成买不到东西的废铁,又想着实实在在的东西价格稳定,以后换什么都能保本。
然而在鲁兹看来,他们只是换了种贬值的方式,说不定跌的比银币更快。
车夫行会运过多少东西,该怎么运,怎么存,他心里门清。
整项运输生意最贵的不是饲料,不是给马车夫的工钱,而是损耗。
光是一个不漏水的优质橡木桶就值不少钱,而干燥洁净的仓库租金更是高昂。普通人家顶多拿几个陶罐和破木桶来装。
那能装什么?
麦粒面粉会发霉,羊毛布匹会吸水发烂,还容易招虫子。
如果要鲁兹来出主意,他只推荐屯柴火——假如没失火把房子烧了的话。
坏消息是,木料买卖是木材商的生意,最后只有那家伙能赚钱,其他人都得亏。
而在先前集市刚有苗头的时候,他就以最快速度将银币换成了牲畜和谷料,确保无论局势怎么变化,运输生意都能做下去。
如果没有这手先见之明,鲁兹显然不会有闲情逸致坐在这里思考局势。
至于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普通人?
迟了。
局势动荡,一定是富者越来越富,穷者越来越穷。
整个埃尔昆卡的实物在飞速减少,转移,堆向商人和行会的货仓。
而市议会中,开始出现一丝夹杂着贪婪的试探,不断揣摩着收购与兑换的比例。
崖柏平静地看着他们进来,离开,又进来,又离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回应滴水不漏且毫无信息量。
他只是先响应了大众的舆论,开设官方兑币与收购处,而收购比例更比外面高出许多,银钉币达到1:3。
即便比例如此丰厚,开设当日依然门可罗雀。
原因很简单。
小市民不敢换,怕换了钉币在城里买不到东西,到时候两头空。
囤积者不愿换,他们还想待价而沽,等拉曼查来求他们出售,他们想要的不是1:3,是更多,甚至维持银币曾经的地位。
于是整个城市人心惶惶,舆论甚嚣尘上。
生活必需品一时间价格飞涨,连一银币能买到的主食面包份量都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物资囤积在富人的仓库中,银币涌入了商人的口袋,又被急忙抛手,试图换成新的物资来保值。
谩骂声铺天盖地,善良的人们都不由为小小的崖柏市长捏一把汗。
在许多人看来,崖柏已经陷入了绝境,很快就将无计可施。
鲁兹却有不同的看法。
市长大人只需耸肩无视,便可度过难关。
崖柏反倒该感谢行会和商人帮拉曼查做了脏活,他们着实“高瞻远瞩”,仅仅用了几天就彻底打碎了旧有的物价,让整个城市都失去了对银币的信任。
埃尔昆卡不能自给自足。
无论城里闹成什么样,粮食,柴火和羊毛都必须从外面运来,商人们联通了渠道,并不意味着他们控制了源头。
外面的人不傻,钉币的购买力远超银币,而集市也有官方收购处兜底。
他们买卖交换都只需要用钉币,那还要这不断贬值的银币做什么?
商人们因此前后左右处处为难。
如果什么都不做,银币在贬值,他们的财产在缩水。
如果要换成物资,市面上的物资已经被收购完了,去外面买要花大价钱,而且要用钉币。
如果硬着头皮去兑换新币,以后就和拉曼查捆在一条船上了,不仅赚不到钱,还很可能要亏本。
如果不换,物资也会损耗,仓库也要看护,有些东西一旦坏了就彻底没救了,财产还是在缩水。
至于拿着银币去外面找其他市场?
外面是冬天,而且没有路。
综合来看,能在这股激流中保住本,都算是天父保佑了。
当第一个心理素质不过关的小商人终于绷不住,带着大车物资冲进兑换所时,鲁兹亲眼见证了整个城市市场的崩溃过程。
那是比戏剧还要精彩的一幕。
最先出手的是那些容易损耗的东西。
不时有发霉发烂的羊毛和布匹被丢在地上,在冬天开出一片绝望的霉花。商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瘫在门口大哭,随后又被卫兵营请走。
书记官默默走出来,划掉原来的比例,换成了1:2.9,四舍五入。
这一笔的效果不亚于大炮轰开了城门。
食物和各类材料纷至沓来,兑换比例也越来越低。
1:2.8。
1:2.5。
1:2.2。
最后才是陶罐,木桶和成品制物,甚至还有牲畜。
有人看着看着,觉得比例太低,不想卖钉币了,犹豫地往回走。而鲁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即用银币买下几匹好骡子,冷眼旁观市场继续疯狂。
此时,兑换比已经回到了最开始无人问津的1:2。
尽管市长不断安抚这是稳定比例,还是有人在恐慌抛售,生怕再过一笔交易兑换比就变成1:1。
既然人们盛情难却,崖柏便含笑照单全收。
紧接着,市政府开始向市场投放生活必需品。
货物高昂的价格一下子又跌回了泥地里,但物价已经完全由钉币衡量。
整个城市的存储都在向城市仓库疯狂涌来,让人震惊于埃尔昆卡居然还有这么多东西。
仓库很快就不够用了。
讽刺的一幕出现了:有商人前脚刚刚哭丧着脸抛售完物资,后脚就火急火燎地上门签署合同,把自己刚刚腾空的仓库,租给市议会去存放原本属于他的货物。
这一进一出,资产缩水一半,还得对拉曼查感恩戴德,谢谢人家留自己一条命。
商人们惊魂未定地脱手货物,紧紧攥着新钱,反而比谁都积极地维护起了市场秩序。
没办法,他们手上只剩这些,跑也跑不掉。
在开春之前,维护钉币就是维护财产。
当然,也有极少数抓住这份重大历史机遇的小商人,靠着信息差倒卖和抄底攒下了第一桶金。
而这些从同僚们身上赚来的钉币,又被他们连忙带去进行买卖,或商议新的合同,在激流中抓住了一块稳固的礁石。
市民数量虽多,体量却小,虽然有损失,但在崖柏针对性的收购补贴下,倒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崖柏又出台新规,针对市民状况调整收购补贴,缓冲他们的损失。
大部分人算是平稳落地,有些没顾上的,书记官们正在挨家挨户地敲门登记。
而某些行会代表的面色就不太好看了。
至少鲁兹有幸见到那些大人物的时候,他们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囤积大量银币和物资的他们,如今居然不知不觉站到了悬崖边,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一激灵。
眼看越来越多的物资从那三千米烂路外面源源不断地运进来,钉币交易逐渐取代银币,一部分人终于扛不住了。
他们咬着牙,含着血泪,将手里已经贬值一大截的银币大量兑换成钉币和汇票。
不过数天,埃尔昆卡的所有东西就已经被钉币重新定价。
人们开始自然地掏出一把把钉子买面包、买酒,熟练地讨价还价,仿佛银币这东西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但拿出钉子的手感终究还是有些陌生,而那条路也还是没有修通。
所有人都在麻木地想:“拉曼查还想做什么?”
回应他们的是两支队伍。
一支从北到南,名为生产建设兵团,一支从西到东,名为骑士修道院。
在他们身后,驿站和小卖铺正随着欢快的喵喵咪咪,向整个昆卡领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