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景完全变了。背景是一幅巨大的画布,上面粗犷地涂着宏伟高山,望不见头的草原,和垂直落差的巨岩。
画得不算精细,但那种粗粝的笔触反而带着一股力量,让人相信这幅景象真实存在。
这不是昆卡领的风景,而是死境。
舞台中央,只有数张瑟瑟发抖的骡子纸板,几只黑猫在欢快地采着地上的纸蘑菇。采着采着,聚光镜下却忽然晃过一道黑影。
“吼!”
一声宛若吼叫的声音从舞台后方传来,让许多人紧张得往后仰去:“快看那里,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大提琴拉出一段阴郁的长音,号角在远处呜咽。重重的鼓声一遍遍敲打在人们心头,有人心急如焚,忍不住朝着台上大喊:“要出事了!快跑啊!”
猫猫们抖了抖耳朵,依旧在采蘑菇。
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气氛骤然凝重。
当那片黑影越来越大,几乎遮住了光线时,黑猫们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呜喵?”
“天怎么变暗了喵?”
还没有回应,棚顶就传出了一阵吱嘎作响的声音。
一个庞然大物从舞台上方缓缓探下身来。
那是一条“龙”。
轻木条搭成骨架,灰布蒙成皮肤,尖喙足有一人之高,两只绿玻璃做成的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幽绿的光。它浑身羽毛浓密,翅膀用钢丝撑开,展开时遮天蔽日。
粗糙,简陋,甚至能看见骨架间的缝隙和布面上的褶皱。
但当它从阴暗的棚顶缓缓降下,张开那张用铁丝撑起的大嘴,露出尖锐的牙齿时,猫猫们真的被吓到炸毛了:“有怪物呀!逃命喵!”
全场都惊慌地倒吸一口冷气。
“龙!”
孩子们尖叫起来,有的往父母怀里钻,有的反而兴奋地站了起来。
大人们也好不到哪去。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是假的,但那个庞大的轮廓在光影中晃动的样子,还是让人后背发凉。
棚顶上,六组战鼠正满头大汗地操控着这头巨兽。
每组战鼠负责一对滑轮:两只控制翅膀的开合,一只管脖子的左右摆动,一只管嘴巴的张合,剩下两只负责整体的升降和前后移动。
这是一场规模巨大的木偶戏,而提线木偶的操纵者们,正蹲在观众头顶的窄栈道上,用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绞盘,驱动着这头比他们大上百倍的怪物。
恶龙探着头,在舞台上爬行,逐渐逼近一只跌落在骡子身边的黑猫。
有人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怪物出现了,勇者在哪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主角并没有从侧面踏入舞台。
“哒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从人群的大后方响起!
观众们惊呼着回过头,只见一位身披闪亮亮甲胄,蓝色披风随风飘荡的三花猫,正骑着一匹神骏的矮马,如闪电般冲破风雪而来!
卡莉娅在耳朵上束了一小撮染黑的毛,目光坚毅,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倒提着一根长枪。
矮马在人群中穿梭,带起的劲风刮过前排观众的脸颊。
就在矮马冲到舞台边缘的瞬间,卡莉娅猛地一拉缰绳。矮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跃起,竟然直接从人群中腾空而上,落在了半米高的舞台上!
矮马前蹄腾空的那一瞬间,全场爆发出一声惊呼。
“天父在上啊!”
“疯了!”
蹄子落在舞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卡莉娅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长枪一横,对准了那条正在张牙舞爪的“恶龙”。
“哈!”
“你们靠边站!巨龙,勇者就在这里!同我来一场殊死搏斗!”
她一模一样地喊出了缪莎曾经说过的话。
矮马向前冲去。
巨大的爪子从侧面扫来,卡莉娅身子一伏,几乎贴在了马背上,爪子从她头顶堪堪掠过。
观众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知道是表演,但那个庞大的木偶和灵活的猫骑兵之间的配合实在太逼真了。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攻击都差之毫厘。
而从战鼠们的视角来看,龙和猫其实在完全错开的两道空间里表演。
卡莉娅绕着“恶龙”跑了一圈,长枪刺出,准确地戳在了龙翅膀的尖端。
“嗷——”
周围传来更大的咆哮声。
“恶龙”向前扑去,卡莉娅再次冲锋。
这一次,她松开了缰绳,双手握枪,在马背上站了起来。
矮马仿佛与她心意相通,步伐稳健地冲向龙头。长枪高高举起,在聚光镜的光芒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枪尖刺入恶龙的咽喉。
棚顶上,所有战鼠同时松开了绞盘。
巨大的木偶失去了支撑,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倾倒,翅膀无力地垂下,脑袋重重地砸在舞台上。整只龙的骨架哗啦啦地扯着布滚下来,扯得皮肤仿佛还在抽搐。
“恶龙”倒下了。
卡莉娅骑在马上,长枪斜指天空,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全场沸腾。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把棚顶掀翻。
士兵们疯了一样地拍手跺脚,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村民们也跟着吼叫,大部分人喊的都是“好!”和一些听不清的夸赞语气词。
孩子们蹦蹦跳跳,模仿着卡莉娅举枪的姿势,用买来的周边木棍当长枪,互相“刺”来“刺”去。
卡莉娅在马背上向四周致意,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把冬天的太阳都抢了过来。
她把缪莎的故事告诉了千里之外的人们,她在舞台上成为了像米卡莉大人一样的勇者!
而就在欢呼声达到顶峰之时。
一道影子从天空掠过,它的双翼遮天蔽日。
沉闷的拍击声由远及近,就像是风车的扇叶在和狂风搏斗。
强劲的气流从上方压下来,吹得棚顶的帆布猛烈抖动,火把的火焰齐齐倒伏。
翼龙尽力拍打了几次翅膀,随后还是回归正常的滑翔姿态,从舞台上方的天空中缓缓飞过。舞台上的龙已经死了,但故事中的龙依然在,而且拉着拉曼查的旗帜与横幅。
全场死寂。
上千人仰着头,张着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有人的烤栗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走了,他浑然不觉。不只是他,走出村镇的人们,沿途的所有定居点,整个城市的市民,都沉浸在了这份震撼中。
“老师!”埃斯特雷亚瞪大了眼睛,轻轻把刚买的小提琴放在膝上,拽着梅花的袖子,“龙!”
梅花也有些发愣。
过了一会,她才点点头:“原来这么大呀...”
阿马迪斯也站起了身,像看见艺术品一般,打量着那只完美符合生物美感的奇异生物:“那是死境的生物?”
“对。”安东尼奥闷声说,“一种养着麻烦的家伙,打不了仗,太脆弱。”
老兵少见地给了一句赞扬:“不过,训得倒还不错。”
一位穿着朴素,总是笑呵呵的温和“老人”也转头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敢于让翼龙飞上天空,彰显自己,比翼龙本身更重要。
“看来,他认为已经准备好了。”
修士们没听清:“您说什么?”
“政治。”
主教没有过多解释,又恢复了放松的模样。
在他身后的几位修士反倒紧张起来,不断猜测主教的深意。
“天哪,”至于其他没见识的人们,就只能哆嗦着不停重复感叹了,“天哪。”
“是真的。”
“龙是真的。”
有一个疑问突然变得模糊不清——那故事...
是不是也是真的?
翼龙没有停留太久。
它的瞳孔紧盯着远处一只立在山巅的巨鹰,身影越飞越远,迅速消失在了北方的山脉之间。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罗克倚着城门,露出憨厚的笑容。他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温凉的水,却觉得比最烈的酒还要烧心。
现在只剩下一点点残余需要收拾了。
大部分人早已忘了他们,可惜,卫兵营尽忠职守。
他闭上眼,先回味着这一刻,然后才看向不知何时走到门口,目瞪口呆看着演出的“抗议者”们。
“我,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一位学徒尴尬地抓着妻子的手,“我先回去了。还有那个...那个招工...”
罗克提醒了一句:“在广场。”
“对,对!”学徒连连点头,再也不顾行会的脸色转头就走。
他的离开宛若一个信号,学徒和熟练工们瞬间躁动起来,各自找了借口离开,不在这片污雪地上自娱自乐了。
就连一位工匠师傅都试探着问:“那我...”
罗克又慢悠悠地喝起了水。
背靠着那只刚刚远去的翼龙身影,在众人眼中,这个年轻的外城卫兵突然就变得无比高大,无比体面。
“你不能走。”
罗克的视线扫过双腿僵硬的“市议员”和“行会代表”们,又转回一辆正准备悄悄离开舞台边的马车。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你们都不能。”
“因为,诺文大人专程空出了时间,想邀请尊贵的诸位先生,一同去监狱视察生产和新式器械。”
他的声音霎时变得如寒风般冷冽。
“希望诸位...不要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