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尼大声喊道。
他不知道那种恐慌感从何而来,他只能在心里给自己不停打气:这是魔导透镜,这是奇术使们要习惯用的东西,想要学魔法,我就必须能行。
他硬着头皮推开手,一下子把透镜拿到眼前,聚焦精神向里面看去——
色彩。
无处不在的色彩,或微弱,或浓郁,明矾晶体带着锐利的三色混合轮廓,映衬在灰绿色的大地之上。
魔导透镜之后的世界,无光无影,所有的颜色单独存在,宛若一层层透明的彩色玻璃一般叠加。在常识与正常人的视角中,它们会融合成一种颜色,从而被大脑理解。
可对于拥有魔力感官的人,透镜剥夺了他大脑的保护机制。他无法再用视觉欺骗自己。
他知道世界是分层的,他知道多种魔力同时存在于一处,他知道那些是无法混合的。
魔力本该有流动的趋势,它像无形而流动的风,像奔腾而可预测的水。
但在魔导透镜呈现出来的无限信息中,魔力死了,死得目眩神迷。
它变成了一块凝固的多彩琥珀,连带着趋势与空间一同封存其中,整个世界都被魔力填满,留不下一点点给贝尼呼吸的空隙。
大脑觉得他无法呼吸,于是他无法呼吸。
他觉得这些粘稠的魔力正在困死自己,想要推开它们。于是,角落里那根钢管中的明矾魔力真的开始蠢蠢欲动。
无需引导,没有魔力流动,微弱的效应直接产生,在面部形成斥力。
效应产生之快令人瞠目结舌,就连诺文都未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孩子瞳孔溃散,捂着脖子,面色越涨越红,仿佛被水浸到肺里了一样几乎吸不上气。
他含糊地飘出一句“死了”,便直挺挺地往下栽去。
珊瑚吓了一跳:“哇!怎么回事?”
诺文霎时间想起他第一次看见魔力时的窒息感。他立即站起身,一把挡住他的眼睛,拿回魔导透镜,在贝尼耳边大声喊:“闭眼,深呼吸!”
见呼吸还很微弱,雪球挥动法杖,试图将一股气流直接推进贝尼嘴里。
气流散开了。
白鼠皱起眉头,用尽全力招来一道高速气流,在室内刮起了一阵微风。
孩子立即被呛得咳嗽起来,总算捂着头开始大口喘息。
“到处都是,”他语无伦次地说,“它们到处都是!”
白鼠观察着他的表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关系,呼吸。”她轻声说,“那是错觉。相信我,游离状态的魔力没有实体,你不会被它淹死。”
雪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不会被它淹死。”
这句话仿佛真的带有魔力,让贝尼那狂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见状,马兰花转头看向同样恢复平静的钢管,烦躁地挠了挠头:“看来我们的猜想是对的。”
“嗯,确实是这样。”
听着这番谜语人一样的对话,珊瑚急得团团转。她一会儿去拍拍贝尼的背,一会儿又跑回来不停晃着马兰花的尾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都快晕过去了!这还是我的第一位社员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
诺文揉了揉头,语气有些惆怅:“因为他有比我们强得多的魔力天赋,也因为施法其实有两条途径。”
见到贝尼的反应,他一直以来的猜测终于彻底明晰。
“第一条途径,就像我们一样。”他神色极为严肃,“无论有没有所谓的魔法天赋,只要能产生灵性,能意识到魔力的本质,那么只需要通过对物理规律的钻研,构建出逻辑模型,就能引导魔力。”
“魔力喜欢高精度的理论模型,它不在乎是谁在构建。人类,亚人,或者足够聪明的生物,都一样。”
“只要有灵性,就能引导魔力。”
“而魔力运动自然产生效应,我们也因此能释放出一些小小的‘法术’。”
诺文俯下身子,轻轻拍着惊魂未定的孩子的后背:“而贝尼走的是另一条路,也就是那些更符合无所不能印象的奇术使的道路。”
“他们的灵性壁垒天生有裂隙,不能完全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整体。因此能将灵性小幅度释放出去,引导或直接激发魔力。”
“魔力和效应是两回事。”
“我们需要构想模型,就像隔着玻璃瓶吸附磁铁,是间接的。而他们只需要随心所欲,就能引发效应,他们让磁铁本身动了起来。”
“那些外泄的灵性已经包含了他的想法,甚至包括潜意识里的想法,而魔力自然响应。”
他心情复杂地笑了一下:“真是令人羡慕,也令人担忧的天赋。”
施法的原理,圣髑的原理,乃至于为何亚人同样能引导少量魔力,却很难释放效应的根本原因,都统一到了同一个理论下。
灵性承载信息,信息激发魔力。
如果灵性壁垒上没有裂出个口子,那么对魔力的引导就会一直卡在传递信息的过程里。
魔力来了,然后魔力走了。它只是流过,留下一点点微弱的效应,然后去寻找更稳定的基态。
这些魔力仅仅是在自我损耗,而无法被激发成一个强有力的法术。
换而言之,要让亚人们也变成和人类一样的奇术使,必须先给灵性壁垒敲个窟窿。
否则那份“信息”无论如何也传递不出来。
诺文因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要能在体外制造信息和人工灵性,就能代替人们本身施法。
人工灵性,已经有圣髑作为成功案例。
但如何在体外制造一个能被魔力感知的精细信息模型?魔力辨认的又是什么信息?他暂且还蒙在鼓里。
珊瑚的脑袋已经被这些理论塞宕机了,她一脸迷茫地想了好久,最后果断放弃思考:“好复杂!可是这和贝尼这么难受有什么关系啊!”
“难道每个奇术使看见魔导透镜都这么难受吗?”
马兰花又叹了口气:“诺文先生,我来解释吧。这个笨蛋听不懂。”
“关键不在于魔导透镜。诺文先生当初看见魔力也晕得想死,后来就好了。”
“但贝尼吸不上来气,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做的。”她有点怜悯地看向贝尼,“那个,你刚刚是不是想着用什么东西挡住口鼻?”
贝尼的头还是晕晕沉沉,过了好几秒才小声回应:“嗯。”
“感觉...有东西过来了,”他迷迷糊糊地挥着手,“我想推开它...”
“你看。”马兰花摊开手,“他下意识想找什么东西挡住自己,防止被魔力淹死。三种魔力中,只有代表力的风魔力响应了他。”
“它听话地从面部推开了所有东西,包括空气。”
“所以他快把自己憋死了。”
雪球默默说出结论:“心想事成。”
珊瑚目瞪口呆:“你们是说,他是自己用魔力把自己憋成这样的?那...那他以后还怎么学魔法?想一下就会晕过去吗?”
“以后他就不会这样了。”白鼠摇摇头,“因为我告诉他了,游离状态的魔力没有实体,他不会被它淹死。”
“他知道了这个知识,他就再也不会觉得窒息,潜意识里也就不会再想着用魔力去挡住自己。”
“就像我们学完了空气的概念,就不会以为那些空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我们学完了魔力的概念,就知道它会与万物自然重叠,寻找基态。”
众人的视线不由看向那根钢管,又回到贝尼身上。
这份解释珊瑚大概听懂了,她又急又气:“那为什么不让他学完知识再来慢慢看?弄这么危险!”
诺文叹了口气:“珊瑚,对不起。这是我的主意。”
“知道得越多,施法就越难。知道了空气是什么,知道了力和气压的概念,贝尼很可能连刚才的事情都做不到。”
如果诺文能像贝尼一样无知而本能地使用魔法,困扰他已久的许多困难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他停顿了一会,看着这个差点把自己憋死的孩子,眼里既有羡慕,也有悲哀。
“我们的大脑没办法同时计算那么多原理和公式。魔力却偏偏更喜欢符合自然原理的精细构想,只要你知道了,它就拒绝因为你的模糊而动。”
“而我们永远不可能假装自己不知道。”
诺文苦笑一声,指向自己。
“如果是先学再测试,尤其是他学得很好的情况下,贝尼极有可能会像我一样,永远都释放不出强大的超凡效应。”
“对于奇术使来说,全知即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