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狼人诞下了人类的孩子。”
“那孩子拥有与常人无异的外貌,继承了人类的智慧与情感,却保留了一部分狼人被改造后的奴性。”
“在他长大后,他会成为一位永远勤恳,永远忠诚,永远不会违抗命令的温顺农夫。”
“海因里希八世将黏泥混进了金石里。”
“他离制造绝对服从的血肉机器只有一步之遥。而同样,如果这种技术流出,贵族们就不会只满足于修补身体,他们会成为更媚俗,更强壮,但绝非人类的存在。”
“届时,人类的神圣与纯洁都将不复存在。”
眼见年轻修士逐渐陷入了一种交织着茫然和愤怒的震撼,埃斯特万轻轻揭过话题。
“我也感到同样的痛心,兄弟。在那场战争中,有狼人麻木地效忠于帝国,有狼人听从教廷的命令,甚至极少数狼人自行反抗。”
“所有被改造过的狼人与狐人最后都留在了狼堡,就在加莱西亚的西南方。”
“整座城邦都处于衰颓、混乱和互相斗争中,等候着一道永远都不会到来的皇帝敕令。”
“他们的武器堆积成山,遗迹堡垒坚不可摧,然而整个城邦,没有任何一人知道如何治理他们得来的自由。”
“我们称它为狼与狐的城邦。也即典籍中所记载的——时有贸易,时有冲突。”
“或者更直白而言,狐人在倒卖和诈骗一切,包括她们自己,狼人在酗酒中互相厮杀,抢劫来往者,只为一瓶酒或发霉的面包。”
主教凝视着修士:“它就在那里,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约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评价:“亵渎的警示碑。”
“恰如其分的称谓。”埃斯特万点点头,“对于亚人,我们保持默然的怜悯。而教廷有意将其作为对所有妄图越过界限者的警告。”
主教的目光无比锐利地扫向约尼:“皇帝丢失了他的冠冕,萨拉贡趁机从帝国分裂,教廷死伤惨重,而最后的狼人军团也远未能左右国家间战争的胜负。”
“那么,海因里希八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难道是他疯狂?难道是他愚蠢?难道他不知道魔像更有破坏力?还是说,他也是永生之血的信徒?”
埃斯特万音色冷峻:“不。”
“永生之血,它毫无组织度,四处躲藏,被审判庭一击即垮,但为何它还存在?”
约尼的思想飘回了最初的问题:恶瘤为何永无被彻底涤除之日?
主教的声音如洪钟般狠狠敲打在修士心中,让他颤栗:“背誓审判仅仅源于在萨拉贡独立之初,帝国军团拒绝重复掐碎冠冕的暴烈,国内的抗议声更令皇帝烦躁。”
“于是为了制造更服从,更廉价的军队,海因里希八世开始关注改造血肉的技术,仅仅因为他可以——他是帝国的皇帝,完全有理论和资源来完成这件事。”
“而且这件事,比发展魔导技术与炼金术便宜得多,见效也快得多。”
“强盛的帝国尚且如此,弱国,小国更不必多谈。”
“如果他们的领土饥荒与瘟疫横行,如果他们在外敌入侵下即将被灭国,他们最后的选择会是动皆百年千年甚至不配开始的魔导技术探索,还是赌一把生命改造的可能性?”
“探索生命本应该具有苛刻的前提,但在魔力面前,一切变得过于简单,我们落后的理念还没准备好迎接这种可怕的效率。”
“哪怕是根本不懂原理的孩子,他拿起一管炼金药剂,随意泼下去,总能产生一些效果。”
“无数个奇迹累加起来,先是虫子,随后是兔子,再然后到猪,到马,最后到人。只要他们迈出了第一步,他们就一定会去追求最后一步。”
“这会带来什么?”
主教仿佛在自言自语,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这些脆弱的洁白雪花之下是一片深渊。有的人狂喜着跳了进去,而教会站在边缘,手持利剑往下凝望。
“国王们发誓恪守律令,背地里却都在研究与永生之血无异的技术。”
“摄政王杀了王室的所有直系血脉,只留下一个婴儿,为何他还能掌权?因为那些有法理的高贵血脉都在想着怎么用亵渎技术苟延残喘。”
“所以教会默许他成为萨拉贡的新王。”
“最容易堕落的,不是追求力量的冷酷者,而是最慈悲,最想拯救世人的高尚者。”
“平庸的神官只会照本宣科,死守教条,见死不救。他活得心安理得,成为了圣徒。善良的神官想要拯救每一个痛苦的灵魂,他越过了那条线,然后就必然堕入地狱。”
“只要还有一个深爱孩子的父亲无法得到救赎,只要还有人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亵渎就将在阴影中永生。”
“最初的永生之血技术和理念一无是处,早已被清剿殆尽,但他们彻底打开了末日魔盒,证明生命可以被改造。”
主教转过身,直视着年轻修士的双眼。
“它不是一个组织,约尼。它是一种思想。”
“只要魔力还存在,只要魔力还能干涉血肉,思想之蛇就永远无法被斩断,砍下现有的蛇首,它立即就会长出另一个。”
“每一滴权力的酒液,每一滴流下的眼泪,都将成为新生的永生之血。”
“我们能做的唯有重复这样的徒劳,永无止境地进行漫长的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