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特万轻轻敲了敲桌面,约尼抿着嘴唇,慢慢坐下。
主教沉默了一会,皱纹在光芒中有些疲倦:“约尼兄弟,你现在应该抱有这样的观点:永生之血全都是亵渎者,所以我们必须毫不留情地追捕,审判与毁灭他们。”
年轻修士下意识点点头。
“那么,正如野蛮的行径是为了生存,我们无休无止地审判他们,又是为了什么?”主教反问道。
约尼回答:“因为正义。他们亵渎生命,违背了天神的律法。”
“如何亵渎?如何违背?”
“他们使生命的设计偏离正轨。”
主教不置可否:“我们阉割一头猪,就让它的生命走上正轨了吗?我们嫁接果树,就尊重了树木的意愿了吗?”
约尼张了张嘴,他无言以对。
“那...是因为他们谋害别人的性命?”
埃斯特万叹了口气,这些年轻辅祭还未了解更深的内情,就抱着满腔的热衷与虔信和他一起来到昆卡。
约尼今日所有的惶恐和疑问,其实都可以在神学院的入门典籍中找到答案。
缺失的教育,不得不以艰辛百倍的方法填补。
他取来另一张椅子,端坐在约尼面前:“让我们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
“人类,其他生物,最本质的区别在何处?”
约尼背诵学到的知识:“区分万灵万类不在于形态,而在于构质的殊异。人之构质为金石之体,金石虽偶有缺漏与裂痕,然而无论如何繁衍,天神的神圣设计永恒不变。”
“而它物之构质为黏泥之体,即便起初完整无缺,形状也会被世界所改变,即为演化与遗传。”
埃斯特万清晰地解释道:“我们追猎的并非永生之血之名,而是妄图改变,乃至已经改变金石之固者。即使考虑他对阿马迪斯父子所做之事,萨贝尔·德·卡沃也不在此列。”
“他可以有赎罪的机会,唯有那些狂徒必须永堕地狱。”
主教看向约尼:“为何?”
修士茫然地摇摇头。
埃斯特万继续开口:“生物的思想,理智,无论卑贱与高尚,皆源于他们自身血肉与构质的组合。任何细微的改动,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变动。”
“世上并不存在独立的灵魂,只有灵性的冲动,它是当下状态的总和。”
“我们在天神的眷顾中永保金石之固,才能永远保持人类的思考与情感。而许多可悲之人,为了力量,治愈,或权力,就试图离开这份眷顾。”
他闭上眼睛,回想审判庭的卷宗。
“我要讲述一个故事。”
“一位贫穷而高尚的学士,有着一位他所深爱的女儿。但那女孩在构质上先天因魔力影响而出现缺陷,命不久矣。”
约尼悲伤地接过话:“替换全身构质的时间,足够去救一万个外伤重伤员。她不可能被枢机主教连续三个月亲自救助。”
“我猜他加入永生之血了。”
主教摇摇头:“是永生之血找到了他,他们拿出了一份源于强免疫爬虫的腺体,将其移植到女儿体内。”
约尼想起刚刚的话,揪心地问:“既然都有记录了...是失败了吗?”
“不,成功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主教轻叹一声。“没有排异反应,不需要药物维持。学士保持着正直,摒弃任何堕落的想法,即使让他站在天神面前接受审判,他也足以声称自己的爱是纯洁的。”
“最开始,他的女儿变得健康,皮肤红润,不再发热。”
“然后很快,他的女儿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笑,总是待在阴暗的角落。”
“再然后,她总是盯着外面的鸟和狗看,对声音失去反应,不再喜欢吃熟食。”
“...她攻击父亲了吗?”
“没有。”故事讲到这里,主教的声音也逐渐低沉,“如果你的家人有一天突然变成了甲虫,你能对她保持多久的爱?”
“爱是会被耗尽的。起初是怜悯,然后是照顾的疲惫,接着是面对怪物的恐惧,最后是厌恶。”
“在那最后的日子里,学士抱着女儿痛哭,眼泪流满了整张脸。他问女儿是否还认得父亲。而女儿做了什么?”
约尼屏住了呼吸。
主教睁开了眼睛,目光中涌现出无限的悲哀:“当父亲流泪的时候,女儿没有安慰,没有伸手去擦,没有跟着一起哭。”
“她舔了一口。”
年轻修士愣了数秒。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
不是孩童撒娇般的舔舐,而是像一只蜥蜴在捕捉叶片上的露水。舌头瞬间弹出,卷入嘴中,仅仅是为了获取水分。
在那一瞬间,在这个女孩眼中,父亲的眼泪不再是悲伤的象征,而仅仅是一滴含有盐分的液体。
女孩的身体很健康,她只是无法理解原来的感情了。仅此而已。
约尼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这是...这是何等的...亵渎!”
“亵渎一词远无法涵盖他们的罪孽,约尼兄弟。”主教注视着他的愤怒,“他们将神圣的金石,我们高贵的人性,人类脆弱而真实的爱与恨,拆解为纯粹的肉块和生理反应。”
“审判庭在瞬间将她烧成了飞灰。而在净化结束前的最后一刻,她的眼睛依然平静地看着飘起的灰烬,就像看着冬天飘落的雪花。”
“她已不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