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落荒而逃。
一匹马踏着新路,向着修道院狂奔。
马鞍上的那副身躯无比僵硬,已经听不清周围的任何声音。
他的心脏剧烈颤动,无穷无尽可怕的,亵渎的猜忌正在嚎叫...它们伸出带尖爪的手,试图将“约尼·伊格纳西奥”的灵魂拖入地狱。
修士几乎是滚下了马,他来不及抖打身上的雪层,就踏上修道院的地砖。
他快步走着,突然产生了一个在昔日平平无奇,却在今日让他浑身颤栗的想法。于是修士的目光以他所有勇气能支撑的速度下落。
大理石。
约尼停下脚步。
他带着惊愕去抚摸地上的纹理,看着石片组合的图案。昆卡领不产大理石。但只要天神的修道院想要,那么它就会有。
萨贝尔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你们在大理石砌成的培养室里做什么?”
约尼想着想着,突然打了个寒颤,他必须尽快找到埃斯特万主教。
穿过礼拜堂,越过偏殿,冲进起居室...
最终,在静谧的缮写室中,年轻的修士见到了主教。
他神经质地左右张望,等到确信所有修士兄弟都已离开,才重重地关上厚重的橡木门,背靠在门板上滑落。
“我主...我发现了亵渎!”
“有人在公然亵渎天神所创造的生命!”毫无停歇,约尼倾泄出一切,“毫无疑问,那个瓦尔特学士是永生之血的余孽!他们居然还未被根除!”
“他虽然被关押在监狱内,但拉曼查恐怕一直都和他有所接触,天神在上啊!亵渎的阴影已经触探到了如此可怖的地步!”
此刻约尼的痛苦,无异于一位苦行一生的信徒,突然发现自己遵守的戒律源于邪典,而他先前竟浑然不知。
拉曼查先前的美好和富足,骤然成为了魔鬼的诱惑,或者更糟——是魔鬼在无声无息间窃取了一切,让富足与秩序成为了堕落的温床。
主教缓缓抄写着经文。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冷静下来,约尼兄弟。我们不可在慌乱中胡乱指认罪责。”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是约尼立即取出怀中之物,一五一十地说着“瓦尔特学士”自进入监狱以来的动向,他们对鸡仔的神学探讨,再到后来那间可怕房间所发生的一切。
“我们该如何做!”说完,约尼流着泪跪行至桌前,“我主,指引我吧!魔鬼在用谎言试探我,我的信心在动摇!”
埃斯特万停下笔,整理好经卷。
他没去看虫卵和药剂,脸上的皱纹随着口型轻轻起伏:“兄弟,究竟其中的哪一点让你感到愤怒?是看似不洁的幼虫,还是活取用料的行径?”
约尼噎了一下,脱口而出:“自然是后者。”
主教点点头,目光依旧深邃:“我要再问,你愤怒的是行径本身的过程,还是愤怒于天神的造物被如此对待?”
“我...”
约尼无法回答,他满脸急切,宛若听到了一个荒谬的问题:“这怎么会有区别呢?这行径本身就是对天神的亵渎!”
埃斯特万轻轻叹息。他站起身,绕过书桌,拉起年轻修士的臂膀,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有区别。”
“前者,是人作为人所拥有的高贵触感,后者,则是修道生活给你留下的傲慢痕迹。”
“约尼兄弟,你感受过饥饿与寒冷的触碰吗?”
“我主,每一天都有。我在南方的战争中长大。”约尼笃定地说,“我通过劳作换取食物,节俭食粮,常常忍受饥饿的困扰。而在每一个寒冻的时节,我都在用身体去感触天神的伟大循环,以此磨砺信仰。”
主教垂下了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那么你便没有。”
“你的饥饿源于劳作后的空乏,而非穷苦人濒临死亡时的绝望。你的寒冷源于比对,而穷苦人的身体已寒冷到感受不到寒冷。”
修士品味着主教的智慧。
他为这些思辨感到痛苦:“那么...我们就必须要承认吗?在真正的饥饿和寒冷中,没有修道院的庇护,人就无高贵可言?腹中的饱足与可感的温暖,胜过天神的一切光辉?”
“难道因为人先要饱足,再有温暖,随后才有余力寻道,我们就可以默许这一切?”
“若有肉食和皮毛递过来,他们就接住,不去问这从何来?无知即无罪孽,哪怕这珍宝是从其他生灵的身上活活剥取而来?”
主教微微颔首。
“在有弓矢之前,先民用投石与木矛捕猎巨兽。投石难以致命,往往十数块击打在身,巨兽只是头破血流,仍有余力反扑伤人。”
“于是有更多人围堵上去,将它困缚,刺穿皮层,再用石块一次又一次地殴打,折断它的骨头,直到它不再反抗。”
“猎物不可死,死即腐烂。我们要它痛苦地存活,是为了取肉、剥皮,为了族群的安危,而非因为我们要施虐才使出如此手段。”
“若无这样的野蛮,还未有弓矢,我们就会在饥饿和寒冷中死去。”
约尼沉默下去。
与主教辩论,他绝无取得任何一丝优势的希望,而是否接受这份答案,取决于他自身。
道理易懂,心中的火焰却无法平息。他激愤地站起身:“我主,然而那是亵渎者所为!我们怎能让他这样来到我们之间?若他因有用便可以存活,审判庭的戒律又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