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叶松了口气。这个词听起来就令人放心多了。她还以为萨贝尔会立即开始演示什么血淋淋的生物实验呢。
萨贝尔转身去暖道边搬出一个炻缸，砰的一声重重顿在桌上。
“就是这个。”
随着炻缸落地，盖板和缸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沙沙地在里面摇晃，随后又归于平静。
小贝疑惑地看过去。
那种古怪的天赋又开始雀跃起来，他还没“看到”，就感觉到炻缸里似乎装着很多很多类似麦粒，或者细细长长的像米一样的东西。
孩子还从来没见过米这种作物，他不由开始猜测，用珍贵的米来做饲料？
就算会变成蛋和奶，这也太浪费了。
小贝这样心疼地想。
萨贝尔用力拍了一圈缸壁，略微敞开盖板，从缝隙里插进一个漏斗，将未经稀释的浓缩药剂直接倒了进去。
看见这样的操作，约尼的面色却骤然一变，立即起身：“它——”
“不危险，很干净。”萨贝尔继续操作，“事实上，它比我们所有人都干净。没有瘟疫，没有污垢，它们从未离开过干净的容器。”
干净？安全？
是米吗？小贝猜测着。
但米为什么会需要说成是“不危险”的东西...？
众人之中，只有修士的脸庞已经开始抽搐。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发酵桶，长叹一口气，以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慈悲劝解身后的三人：“应该快到午餐的时间了，我请求你们暂且离开，在餐后两小时再来观察这里的实验。”
“不。”西格德瓮声道。
柚子叶认真地抬起头，眼神倔强，仿佛约尼的提议对她的责任心是种侮辱：“为什么？”
“对呀，为什么？”小贝好奇地看着他。
修士面容紧绷：“我不能说。”
劝阻注定是徒劳。
“天神啊。”修士的语气仿佛看见有强盗正在劫掠教堂般绝望，“我警告过你们了。”
他默默祈祷，试图用经文遮掩接下来必定会发生的那副虽不亵渎天神，也不危险，但会对精神造成巨大创伤的景象。
在这一刻，修士突然无比悲伤——悲伤于拉曼查竟真有无尽无穷的愈伤药剂。
“神啊，正如你所应许的，求你现在就让我感到你的同在。抓住我的手，代替我的软弱...”
伴随着这段祷告，萨贝尔走过去撬开发酵桶，又扛起了缸。
小贝瞪大了眼睛，随着药剂灌入，他的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里面的米好像动了起来，越来越清晰，有的米尤其“具有活力”。
他的天赋看不见活物。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下一刻，随着萨贝尔的倾倒动作，那些神秘的“米”终于露出了真容。
在所有孩子认识新事物的可能性中，小贝不幸地抽中了最绝望的那一种。
他对麦粒和米的一切美好想象，都在转瞬间被末日般的现实碾得粉碎。
晶莹的药液在空中泼洒，霎时间招来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而那些扭动的，仿佛在舞蹈的灰白环节幼虫，就在如此唯美的氛围中向着发臭的发酵桶中跃入，欢快如出去玩耍的孩童。
“噗通噗通噗通~”
幼虫很快铺满了底层，冒出“水”面。
它们的薄壳和爬足互相碰撞，像沙子一样聚成一座小尖塔。
“沙——”
幼虫们欢快地钻进了腐烂的有机物中。
在愈伤药剂的强力催动下，它们本就惊人的消化效率被压榨到了极限。体型急速膨胀，发酵桶中的存储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是肠胃的翻涌声更具声势，还是眼前的恐怖景象更刺眼。
柚子叶鼓起了腮帮子，不是为了装可爱，而是她真的要吐了。沉默如山的西格德更是破天荒地面色大变，甚至退后了一步。
小贝尖叫起来，无比悔恨，宁愿这缸东西真是珍贵的米也不想接受现实：“蛆！？”
“错！是灰水虻幼虫！”
“它们正是解决一切难题的答案！”
萨贝尔死死抓着小贝的肩膀，强迫他面对那桶翻涌的灰白浪潮：“盯着它们！不要移开视线！给我记录下它们的成长速度，找出长得最快的那只！很好...很好！”
他看着这些逐渐肥大的肉虫，笑容越来越诡异。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他都完全没有违背诺文的限制。所有虫子都是他亲自筛选，育种，养大，从生到死，不间断观察。
这些曾经不足几厘米长，无人在意的微小虫豸，在他的掌控下，化为了一台高效完美的血肉机器。
它的本质就是一根会进食的消化道，由萨贝尔一手打造。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猪太复杂，饲料昂贵，药剂无比低效。但虫子不同！它们本就简单，药剂去哪都一样！只需要不停汲取养分，分裂，再重复！没有骨头，没有皮毛，没有内脏！”
“它们不需要吃燕麦，不需要吃豆饼，只需要随处可见的腐烂物，秸秆和干草，就连粪便和菌泥都可以一口吞下，化为干净的脂肪和蛋白质。”
约尼终于松开捂着嘴的手，刚想开口，却立即被萨贝尔的补充堵上。
“不用担心，修士。”
“在愈伤药剂的促动下，它永远都不可能有化蛹成虫，繁殖下一代的机会。它只会一直长，撑爆薄壳，变成一滩动都动不了的肉团。”
他瞥了一眼作呕的众人，嘲弄般地解释。
“你们觉得虫子恶心，脏，不应放进嘴？无所谓。大部分人也没胆量吃虫子。”
“但生物学不在乎我们的道德和审美。”
“这团肉块里四成是蛋白质，四成是脂肪，它是完美的饲料，是凭空制造出来的营养。”
萨贝尔走到发酵桶前，捞起一只已有手指长短的肿胀肉虫，夹到所有人面前展示。
那虫子还在他指尖微微蠕动。
“喂给鸡，鸡每天都能下一枚蛋黄发红发油的大蛋。这比现在快两倍，总蛋产量高四倍——旧蛋绝无新蛋的重量。”
“喂给鱼，鱼的脂肪与肉质能肥美到足以进入贵族的餐桌，数量庞大到能让最穷的人也能吃上鱼肉。”
“喂给猪，那群愚蠢的东西长肉速度能提升一倍，喂给牛羊，奶产量立即提升，挤出来就是制作奶酪和黄油上等奶源。”
“在你们为一口肉发愁的时候...”
萨贝尔随手将那只肉虫丢回发酵桶。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对于产量提升的喜悦，只有对真正验证了半年来所研习的一切学说，从而随心所欲掌控，改造生物的陶醉感。
不再是猜测，不再有疑问，结果确凿无疑，符合预期。
“我从垃圾和粪便里，造出了十个昆卡领也吃不完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