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贝已经很久没觉得冷了。
他穿着厚厚的衣服,里面塞满了羊毛,而独属于孩子的活力在丰盛餐食的滋补下焕发新生,旺盛得连迎面而来的寒风都显得微不足道。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处于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然而,天地之间并没有出现什么毁天灭地的灾难,仅仅是一个看起来很像人的生物走了过来,一对上那双眼睛,小贝就突然觉得很冷。
“不要尖叫。”萨贝尔漠然地开口,“尖叫会带来很多误会和麻烦。”
“我只需要你——或者更具体而言,你的大脑、皮肤和眼球,用于辅助实验。”
孩子浑身僵硬,思绪仿佛笼罩在阴冷雨雾中般昏暗,偶尔有雷光闪过,照出几位着急呼唤他的哥哥姐姐,随后又迅速淹没在黑暗中。
他后悔极了:不该不听大人们的话。
两行眼泪刚流出来,就紧紧地冻在了脸颊上。
这番表现反倒让萨贝尔皱起了眉。他仔细想了一会,才松开小贝的肩膀。
“噢。”
“我不是要解剖你。”他的声音听起来也不怎么像安慰,“你的那种功能对实验有用,它不能简单用思想、视觉和触觉代替。”
“从目前的结论来看,它的确需要同时通过大脑,皮肤和眼球的生理活动本身体现。”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就不能直接说天赋吗!?”
“天赋?”萨贝尔嗤笑一声,“你觉得那种东西也配被称为天赋?”
“有益无害,独一无二,才配称为天赋。”
“在更精确的结论之前,我只能称它为功能。一种天生缺陷带来的代偿功能。不要以为你有多么特殊,同样的能力,我也有。”
说完,萨贝尔不打算解释更多,转身甩下一句话。
“把你的眼泪擦干净,去温室里等着。其他人能不能吃上鸡蛋和奶,取决于你的表现。”
“你...你要去哪?”小贝吸着鼻子喊。
萨贝尔头也不回:“去找那些畏缩不前的保守者。我的实验只有在他们的监督下才能进行。同样,只要他们同意,就没人能再干扰我。”
孩子愣愣地站在原地。
“瓦尔特学士”很快去而复返。
他身后的所有人都以警惕的目光盯着他。约尼修士带上了他的经书和钉头锤,西格德沉默地挎着弯刀,柚子叶抱着笔记本,尾巴缩成了一团。
萨贝尔不以为意。
看到小贝还在原地哭丧着脸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面向三位保守者,目光最终锁定在约尼身上。
“我遵守规则。”他哼了一声,“虽然我不觉得这就能打消你们的疑虑。”
“每一次有关生物的重大实验,都必须得到监管者的许可。所以我向你们完全敞开流程,没必要让无意义的猜疑浪费我们的时间和精力。”
“而你是个例外,约尼修士。”
熙笃会士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请你直言。”
“很简单,交换信任。”萨贝尔腔调清晰地解释,“我们愿意让天神看到我们在做什么。而且,这项技术不可能一直留在实验室里。”
“只要实验是为了好的结果,并且在整个过程中特意不伤害任何人,那么你们就闭上嘴,别对实验指手画脚,也别问任何其他无关的事情。”
“如果你接受,修士,就对你的神发誓。”
“如果你不接受,”萨贝尔顿了一下,“那么就请离开。”
“我对天神起誓,愿祂的神圣光芒见证今日之事。”修士说,“只要你遵守誓言,我们就保持对你们的尊重。”
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小贝。
“但我不理解这和这个孩子有何关联。”
“我需要一个助手,他是这里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萨贝尔打断道,“而且他同意了。”
柚子叶紧紧拉着小贝的手,一边安抚他,一边怀疑地看向萨贝尔:“你到底要愈伤药剂做什么?把它混进饲料里给牲畜吃,让它们强行长肉?那是不行——”
萨贝尔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的,不行。那么请问,到何种程度不行?为何不行?又如何才行?我很惊讶,你们坐拥如此珍贵的学识,却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些...真是浪费。”
“我今天不是来给您上课的,柚子叶女士。但请您至少保持一点求知的耐心。”
医鼠气呼呼地转过头,不想和他说话。
约尼修士垂下目光:“这是一种颇为冒进的观点。探究生命,即是在探究神对万灵众生的规划,必须心怀敬畏。”
“有危险,我会杀了你。”西格德简明扼要。
萨贝尔懒得辩解。他大步走向温室,掀开内层布帘。
温室里没有任何完好的植物,只有一桶桶密封的半发酵的秸秆,长草,或是无法分辨的墨黑色泥状物质。
这就是“国王”的宫殿,由无数发酵桶,培养皿,还有按照某种混乱而自洽的逻辑,钉在墙壁上的解剖图和笔记构成。
与以前萨贝尔的风格如出一辙。
他平等地攻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愈伤药剂,主要作用是促进细胞分裂,愈合伤势。”萨贝尔边走边说,“而对于某些一知半解的...初学者来说,他们很容易将细胞分裂等同于‘长大增肥’。”
“噢,对了。需要我解释一下细胞是什么吗?”
约尼紧跟在他身后,平静道:“不必。我在修道院研习过初阶课程,理解分质、微质与构质的性质,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细胞、微生物与基因。”
每一名能够施展奇迹的神官,首先是信念坚定的虔诚者,其次必定是通晓生理的大学者,最后才是世人眼中尊贵的奇术使。
要治愈肌肉,就必须了解肌肉纹理;要治愈眼球,就必须对眼球结构与神经分布了如指掌;要让断肢再生,就必须通晓骨骼与筋膜的奥秘。
约尼虽非神官,但并不缺乏常识。
“很好。”
萨贝尔无视其他人的困惑,随手指向一幅猪的解剖图:“猪,是一种复杂的生物。”
“它蕴含在肉体中的智慧,远比大脑中的想法更深奥。受到创伤,肉体即做出反应,刺激神经调动营养和血液修补伤口,避免死亡。”
“愈伤药剂只促进,不提供营养,它的修复需要跟随生理反应进行。有明显的伤口,愈伤药剂才能快速生效。”
他面色严肃:“那么,给一头完全健康的猪使用药剂,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个萨尔维亚会推理论证,而萨贝尔会直接灌药观察的问题。
而从得出结论的效率上来看,后者显然赢得令人毛骨悚然。
萨贝尔的手指在解剖图上快速移动:“摄入药剂后,没有任何急性生理反应引导药效,魔力只会在肉体内不断游走,同时分散于内脏,骨骼,肌肉,筋膜,效率极低。”
“微量魔力会自然消散,而中高量的魔力会均匀分散在全身各处,产生炎症和高热,促使毛发与蹄甲疯长,刺激神经导致异常狂躁。”
“结论不证自明。用愈伤药剂促进复杂动物增肥长肉,得不偿失。用来加快生长,幼畜很快就会因为羸弱的消化系统活活饿死。”
柚子叶强迫自己听完,才皱起眉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
“既然无法直接让牲畜长肉,那就改进饲料。”
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