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肉。
一个既小，又大的问题。
拉曼查向来都缺肉，不是特定某人要吃，而是大家的嘴都在嗷嗷待哺。
鼠鼠们要吃肉，猫猫们爱吃肉，安卡拉惦记着肉，九百只秃鹫张嘴等着肉，更别提一顿三百公斤的翼龙——它饿到现在都还只能吃肉渣骨头，眼里闪着幽怨的光芒。
就连诺文自己，要是连着半个月吃不上肉，都忍不住感叹一句民生多艰，然后开始怀念流淌着肉与骨的荒原。
牙齿咬下去，肉的纤维一点点分开，鲜香的汁水在口腔里绽放，再咽下去...
那一瞬间的满足感，无与伦比。
虽然人不吃肉不会死，但工人们没了一天三顿肉的指望，冬天修路的力气会垮，士气会崩。而尝过油水后突然又不给了，这比一开始就没肉吃还要危险。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有钱买不到肉，是钱的问题还是肉的问题？难不成是拉曼查的问题？
解决不了“没肉”，以上三个问题就会统统变成真的问题。
人民群众的需求是朴素的。
添置一批用具，就足以让他们满足许久。但在宏大的未来蓝图与眼前的苦日子之间，他们还需要一点深入到每天每餐的小小激励来充当桥梁。
肉只是问题的爆发点。
如果实在没肉，换成其他同样有营养的副食来滋补也未尝不可。
然而在冬天，指望用温室里那点蔬菜蘑菇供应上千张嘴，诺文还不如去琢磨怎么变出更多的肉蛋奶。
从外面贸易想都别想，没路没驿站，牲畜半路就得冻死饿死。围猎破坏本就脆弱的生态环境，就算移平整个昆卡领的森林也喂不饱这么多人。
现有牲畜不能轻易动用，每一次宰杀，都代表来年繁衍的基数不断下降，越吃越少，寅吃卯粮。
既要不伤牲畜，又要内部自产，还要急速产肉，产奶，这在传统产业里是个绝对的不可能三角。
但在非传统产业，未必。
思索再三，诺文决定把这最后一角的重任，慎重地交给萨贝尔。
毕竟在制造无用增生血肉这方面，永生之血那帮邪教徒可谓是专业对口。
...
在道路动工之前，有位古怪的学士走进了监狱。
典狱长西格德亲自接待了他。
之所以用接待这个词，是因为无论狱方还是囚犯都一头雾水，搞不清他的来头。
从眉眼上来看，不像本地人。
而要说是请来的雇员，从没见过护送这么严密的，狱警像一堵墙一样随时伴在身边；可要说是囚犯，此人既没有穿囚服，也不住牢房。
学士谈吐不凡，胡须剔尽，头发却松散打薄，平日必戴布帽收拢发丝，似有贵族般的洁癖。他所穿的牛皮外套亦是低调而精致，不像是本地裁缝的手艺。
他自称“胡安·瓦尔特”。
在众人果不其然的眼神中，瓦尔特学士最先走向监狱图书馆，与眉头微皱的约尼修士洽谈，检查各类藏书和借阅情况。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走了出来，怀里只抱着薄薄几本书。
无视各种揣测的目光，学士义无反顾地向着囚犯们的劳动区走去。
走过砸石头的苦役，走过热火朝天吃肉唱歌的工场，走过吆喝不断的木工坊。
学士如一位高傲巡视着领地的国王，径直踏入臭烘烘的畜圈，让流民们瘦巴巴的山羊，各种不停顶撞撕咬的牲畜都霎时一愣，齐齐转头。
“哼？”两头暴躁的猪哼唧着。
“咩！”羊挤成一团僵立。
“喔喔喔！”公鸡警惕地打鸣。
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只牲畜。诡异的压迫感弥漫开来，学士尚未开口，负责照料的几名囚犯便已浑身冒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片肃穆中，畜圈的新王头戴布帽为冕，手持木棍为杖，以对猪屁股的不停殴打奏响加冕乐章。
囚犯们目瞪口呆地观摩了整个仪式。
随着猪猪哼唧着逃回窝里，学士身为哼利一世的生涯正式开始。
哼利一世即位后，首先下令兴建猪圈羊圈，加盖鸡楼、小温室，将水槽与食槽摆放到位，并分开那些容易打架的牲畜。
随后，十人大军兵分十路，进攻工场的废草料堆、毛料洗涤桶，乃至厕所、堆肥池、澡堂附近的泥垢桶，生擒一切可用的饲料与小虫。
短短数日，在援军的支持下，畜棚规模急剧扩张，按照国王的指示，向着监狱外平平无奇的一处延伸而去。
哼利一世的措辞其实远没有“史书”上这般文雅，但每次下达命令时，他的神情总是冷静得仿佛在主持一场惊天动地的伟业。
国王的疆域越发庞大，他却深居宫中钻研学问，大军已无力支撑，急需扩军。
于是又有其他囚犯与家眷被委以要职：产粪运料者，挤奶接生者，各司其职。
在哼利一世的英明统治下，畜圈原先的种种痼疾一扫而空。监狱竟破天荒地第一次吃上了少许自产的干净蛋奶。
盛世一直持续到今天。
跑腿飞快，时常兼职抓鸡的信使，从秃鹫那儿收到了一封给国王的信。
...
监狱瞭望塔上，大橘慵懒地趴在桌边，嘴里嚼着一条腌鱼干。
生活不易，猫猫也要打工赚钱。有这样一种工作最受猫猫们欢迎，那就是既不需要跑前跑后，也不需要写写画画，只需要趴着看戏就好的瞭望手。
这可是个肥差喵。
大橘在一分钟内看穿了二十只躲藏的猫猫，才无可辩驳地得到了带薪摸鱼的机会。
猫的注意力扫过地面，盯住一道跑得和兔子一样快的小身影。
他从围墙边缘匆匆溜过，遇到人群就从缝隙里钻过去，一点都没有成年人们担忧摔跤担忧绊腿的稳重，显然是个孩子。
孩子跑过办公区。
玻璃窗里面拉着百叶，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有许多整整齐齐的桌椅，猫猫们会在那里处理公务，或者躲在小隔板后面，呼噜呼噜地打盹。
不知为何，孩子天生就具有这样一种奇怪的能力，能隐约感觉到眼睛都看不见的结构，不过，却不能感觉到活生生的人。
他看了两眼就能找到面包铺藏起来的钱盒，手兴奋地发抖，浑然没注意到同样在阴影里忙碌的一位学徒。
“小贝，别跑喵！”邮局猫喊住他，从寥寥几封信里抽出一封，“有给瓦尔特先生的信喵。”
“啊！来了！”
他脚尖一转，穿着厚实的上半身还带着惯性，不得不晃晃手才能稳住身形。
小不是名字，是个爱称，大概读作伊托。以前只有曼科老爹会这样亲昵地称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