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城的集市,不过是在和善的氛围中小打小闹。
而监狱工场的零售逻辑,其实和风林城也没什么两样。
买方掏出钉币,卖方递出成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在这个过程中,卖方除了钉币,什么也收不到。
换而言之,拉曼查始终都只是在扮演“卖方”的角色,而从未以“买方”的身份,从外界购置原材料或其他商品。
钉币依然只是一种内部流通的劳动凭证,而不是能和外界做生意的通用货币。
所以,在这片无名河畔举办的新集市上,猫猫们必须完成一项比正常经营难上一万倍的壮举——让钉币一举成为能够与外界进行流通的一般等价物。
为了这个目标,猫猫们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哪怕亏本,也要把所有生活所需品硬塞到每一个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珂蕾妮摆出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姿态,三令五申:
第一,任何人民群众需要的东西,猫猫们都绝不能从中赚到半根钉子。
今天在这里赚到了钱,那以后就别想再赚钱了。
第二,任何人民群众渴望的东西,只要在今天闭市时还剩下存货,那就是比吸嗨了猫薄荷满地打滚还要可怕的奇耻大辱。
商人猫再三检查备货清单,揪着每一只售货猫的耳朵嘱咐:无论盐,锅,炉子,剪刀还是针,就算是筐和草鞋,都必须在人人限购的情况下卖得一干二净。
但一切又决不能白送,更不能被察觉到是在亏本卖。
否则,钉币的价值会立即崩溃,到时候猫猫们就真破产了。
第三,猫猫们要用周转回来的钱币,把镇民村民带来的所有货物统统吃下去。就连那些蠢蠢欲动的城里市民都别想跑,必须把他们口袋里的银币掏得干干净净。
在这场集市结束时,所有人的货币和物资都要完成一次彻底的交换。
商品归人民。钱币归拉曼查。收购的货物归猫猫。
除了这三大铁令,还有第四件事。
这件事与猫猫们的买卖无关,却与这场集市的根基息息相关。
囚犯修路队和雇工修路队早已分道扬镳,然而仍有狱警跟在后者的队伍之中。他们自然不是来吃白饭的。
数名狱警搭配一名法官,便能组成一座巡回法庭,化身为拉曼查公权力的最小单位。
他们负责处理集市中的纠纷,裁决集镇和村庄里积压已久的陈年旧账,甚至还负责兑换货币。
先前匆忙搭建的驻镇官体系,如今终于迎来了可预期、可执行的正式律法作为支撑。
道路延伸到哪里,拉曼查的统治就延伸到哪里。
人们以为自己只是来买卖东西的,以为这就是一次热闹的集市,以为拉曼查仅仅只是货比较齐全,比较便宜而已。
但背后的真相远比这复杂。
这不是小贩斤斤计较的小商业,这是一场横跨经济与政治的战役。
毫不夸张地说,这场战役的胜败将影响整个昆卡领未来的走向,比天上的巨鹰都更具紧迫性。
怀揣着这种宛若要上战场的悲壮心情,售货猫们戴上掏孔的鸭舌帽,探出耳朵抖了抖。
手指有点发抖,再捋一捋炸起来的尾巴毛,转头看一眼货架。
回想着咬筷子训练的笑容,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们推开布帘——
“这里是猫猫百货商城,欢迎光临喵!!!”
随着那声充满活力的招待,集市的大幕彻底拉开。
一大群长着圆耳朵的小不点冲了进来,边跑边指,叽叽喳喳地涌入这片新奇的天地。
建筑鼠们因为参加过风林城的集市,此刻俨然一副见过世面的向导模样,挺着胸脯亦步亦趋地跟在战鼠身后,尾巴指指点点地介绍着。
“那边应该是工具铺叽!就是那个大木棚!”
售货猫微笑着看着鼠鼠们越跑越近,然后逐渐消失在对儿童身高不太友好的柜台后面,只露出耳朵尖尖上的一点绒毛。
“叽哇!”一个鼠鼠头突然钻了出来,扒在柜台上,下巴都没完全露出来。“喔——!”
“你...你好喵?”
他和被吓了一跳的猫猫对视:“你好叽!”
不过几秒之后,他向着另一边跑去,又一个脑袋钻了出来,眼睛瞥了一眼内部。
一个个鼠鼠头钻出又消失,每人都只看一眼,又像欢快的溪流一样流走了。
工具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剪刀,针线,小刀,纺锤,手磨...所有能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工具都塞在一起,在货架上闪着不同质感的色泽。
每样东西下面都挂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既有数字,也有一道道竖线,一道竖线就代表一钉币,以一根柱子的形象表示,就算不识字也能看懂。
战鼠们东张西望,看似松散,方向却惊人地一致。
这些东西他们都不缺。
集市唯一能吸引他们的宝物,是那股从前方马车厢内飘来的奇异香味。
“报告队长!发现花糕出没!”一只战鼠动了动鼻子,尾巴兴奋地甩起来,“请求立即集中火力歼灭!”
队长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批准~”
他下一瞬间就笑得破音,声音发尖:“在那边,快走快走!”
卖糖猫趴在马车的窗板上,两侧摆满了方方正正的麦芽糖块,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盒盒的花糕圆饼,夹层里渗出诱人的莓果酱,在冬日冒着怡人的微弱热气。
为了方便运输,这里不卖糖浆状的麦芽软糖和糖人,只有硬邦邦的糖块。但这丝毫不影响鼠鼠们的热情。
“欢迎光临!”卖糖猫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脸蛋圆乎乎的鼠鼠们,“麦芽糖一钉三块,花糕饼两钉一个喵。每人限购十五块糖和三个花糕饼。”
“给所有鼠都买够!”
五队队长小手一挥,扔出钱袋。
霎时间,队长的形象在鼠鼠们心中直冲云霄,甚至短暂超过了甘菊,直达诺文的层次。
大家泪眼汪汪,嘴里却没有了道谢的空余。装着糖块的小纸袋塞进兜里,他们双手抓着花糕饼就咬下一大口,腮帮子不停鼓动。
“比风林城的小花糕过瘾多啦!”
建筑鼠们矜持地先咬着麦芽糖块,牙尖传来一股甜蜜的粘滞感,就像他们无数次幻想的冻土质感一样。
含着含着,他们的表情却忽然有些诧异:“味道好像和风林城的不太一样诶?”
“有吗?”战鼠们疑惑地吃了一块,“很好吃呀!”
建筑鼠苦思冥想,才品出具体的不同:“不是不好吃,是比以前那个好吃了。以前那个总有一股...怪怪的烤面包味?”
“是换配方了喵。”卖糖猫热情地介绍,“大米要做花糕,之前都是用面粉代替的喵,现在换成鼠块粉就没有味道了。”
鼠块粉没有任何味道,自然也不会有面粉的焦糊味。
“原来如此...”
就在鼠鼠们细细品味甜食的时候,一只小松鼠挤了进来,大尾巴左摇右晃地扫过好几只鼠的腿。
“松果!”战鼠们惊喜地抱起他,“叽哇!好久没看见你啦,外面的日子过得好吗?”
“唔唔。”
松果笑出白白的牙齿:“我马上就不是小孩子啦,阿马迪斯大哥也很照顾我!我以后也会变成和他一样厉害的骑士!”
他在兜里掏了掏,伸直手勉强够到窗板边缘,仰着脑袋喊道:“猫姐姐,我要五整份,带给其他四个人的!”
“好的喵!”
卖糖猫忙碌起来,捧出一大堆纸袋给他。
松果一路小跑回到骑士身边,捏出一块糖给他:“大哥,糖买来啦!你也吃!”
阿马迪斯接过那块被小手捂热的糖,看着松果亮晶晶的眼睛,他郑重如接待圣餐般放入口中。
“好吃吗好吃吗?”松果蹦蹦跳跳地打量着他。
“好吃。”阿马迪斯认真地点头,“很甜,也很黏。我没吃过类似的东西。”
“那给叔叔们也吃!”
老兵们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糖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安东尼奥先动了手,把糖塞进嘴里。
“嗯。”他面不改色。
英勇的鼻子凑了过来,喷着热气嗅了嗅松果的手。
“叽哇!你也想吃吗?”松果赶紧再拿出一块糖,“给你给你!不过你要慢慢嚼诶,马吃糖会不会坏牙齿呀?”
漆黑的战马发出一声不屑的响鼻,舌头一卷,松果掌心只剩下一片湿漉漉。
安东尼奥看着这一幕,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他拿出粗布给松果擦手,抱着小鼠坐上马鞍。一行人在人群中缓缓踱步,静静观察周围的喧闹。
阿马迪斯无意与旁人争抢,他所需的器物早在合同签订时就已经预付了。
今天,他为这幅生机勃勃的画卷本身而来。
在最热闹的中心区域,工人们将卖锅摊围得水泄不通。
摊位上并排摆着两口锅。左边是一口深黑色的薄皮钢锅,表面质感如瓷。右边是一口黄灰色的粗陶锅,颗粒粗糙,边沿还有一道缺角。
“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喵!”
猫猫拿起一把勺子,轻轻敲击钢锅边缘,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长鸣,又一敲粗陶锅,像敲在地上一样闷。
“大家看好了喵!这不是普通的铁锅,这是和刀剑一种料的钢锅,遇火立马就热,同样的柴火,用这个锅能多烧两锅水喵!”
“它不生锈,摔不烂,能传给你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喵!”
工人们越听越震惊,有人甚至想哭——省柴火啊,那可是实打实的钱,甚至是命!
他们纷纷掏出草编钱袋,对着那上面的竖线数着自己的钉币,半天数不完。
有人挠挠头:“到底得花多少?”
“原价八十八钉喵!”猫猫大声宣布,看着工人们毫不犹豫就想付,话锋急转,“凡是参与修路的工人和附近的村民,还能享受工农补贴,只要四十八!”
“如果你们下次把家里的旧锅带来,不管烂成什么样,只要是锅,就能再抵三十块!现价只要十八!”
“十八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十八块钱在外面什么都买不着,但在拉曼查,只要十八块,传家宝锅带回家喵!”
短暂的死寂后,工人们利用四肢完成了对二十以内的数字计算。
“别说啦!”他们大喊,“拿走钱吧!”
“别急喵,每人限购一口!要按手印登记喵!”
猫猫们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和印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