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方送回的严峻消息让诺文喜上眉梢。
泊瑞克斯字里行间写满了惶恐，甚至罕见地用上了“局势危殆”这等措辞，但诺文却从这份急报中看到了完全相反的东西。
寻常物资的贸易通了，王国能理解拉曼查技术的价值，加莱西亚仍需要拉曼查物资的供应，摄政王还没打算立即动手...
哪有坏事？
全是好事！捷报频传！
至于火药配方泄露这件事，诺文压根不以为意。
一个大规模列装火药武器的国家，居然拖到现在才意识到造粒火药这种入门级工艺，反而让他觉得这帮人的反射弧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造粒黑火药的技术含量就在配比和思路上，本身根本没有什么工艺壁垒可言。
别说是这种低级火药了，就是硝化纤维与硝化甘油之类的玩意，估计也早就被那些脑洞大开的炼金术师们摸索出来了。
任何可以被拆分为“这个加那个”的配方，在时间面前都不存在秘密。
这类东西之所以没能普及，问题往往出在别的地方。
比如原料产量跟不上，威力反而比不过现成的烟粉，保存起来还更麻烦。
毕竟烟粉容易自燃，好歹只是因为环境魔力，而那些高危化学品的脾气可就没这么好琢磨了。硝化甘油一个手抖，当场就能送人魂归天父。
况且，在这个连廉价黑火药威力都堪比炸药的世界里，发射药的问题一直都不是威力太小，爆速太低。
恰恰相反，是威力太大，燃烧温度太高，太容易把炮弹和炮管一起送走。
炮兵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更暴躁的火药，而是更温柔的火药。
在这方面，内弹道学的知识远比火药配方本身值钱得多。
诺文很有自知之明。
他从来没指望靠着这点东西建立什么技术霸权，就像他也从没指望靠几台蒸汽机和几把击针枪去征服世界。
诺文带着鼠鼠们鼓捣出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让拉曼查尚且属于原始社会的苦日子好过一点而已。
指望它们一举超过这个超凡世界千百年来的底蕴？那不是自信，是自大，或者该叫做发癫。
至于南边的事情，诺文还抽不出手。
所以，对策很简单。
放着不管。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变化，只要天还没塌下来，拉曼查的行动方针就始终不变。
更何况诺文紧绷到无处插针的计划也没什么能变的，与其被几个消息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他还不如多去想想怎么给猫猫们弄出个纸箱来。
继续修路，继续招工，继续办集市。
...
监狱到埃尔昆卡的主干道在热火朝天地修建，与此同时，风林城这边也没闲着。
只不过，鼠鼠们修的这条路，却不直接通向城市。
风林城被蓝羽林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想要修通陆路，就得硬生生地拔除林间小径下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一路披荆斩棘六十余里，才能和主干道交汇。
光是拔树根就能累得安卡拉气鼓鼓拍尾巴，更别提这么长的路面，石料和水泥也远远不够。
于是，道路的目的地转向了向日葵村。
先把路修到卡尔河上游，再扎起排筏载着货物顺流而下，一路经过卡尼亚村，最后顺着支流送向阿马迪斯的村庄。
水路加陆路，先打通单向运输，剩下的以后再说。
诺文对这位高尚的骑士十分看重，不仅加急送去了他要求的所有物资，还额外附上了一批冗余，以备不时之需。
换作别的骑士庄园，农奴可能真就只是一群只会刨地的次等牲口，除了种田什么都指望不上。但在阿马迪斯治下，情况截然不同。
他的领民虽然顶着农奴的身份，私底下却比市民还自由，对各种各样的手艺都有所涉猎。
其中许多人身兼木工和石工的手艺，就连庄园里的水车和围墙都是他们亲手搭建的。他们过去技艺不显，只是因为木料和石料都要钱。
这支被戏称为“骑士修道院”的队伍一投入建设，立刻解决了修路工程的两大痛点——桥梁和养护。
阿马迪斯的庄园虽不如河谷富庶，却世代负责看管交通要道。守了两座桥一座山隘几十年，领民们对这两项活计早已轻车熟路。
怎么储备填坑的碎石，怎么修缮开裂的桥面，怎么用现成的木料架设临时浮桥，怎么把人畜货物不沾水地送到对岸...
这些书本上看不来的智慧，都藏在他们粗糙的手掌里。
随着阿马迪斯庄园周围的一圈道路全部竣工，支流边架起了拦筏网，风林城的货物与工场的产出，第一次顺畅地交汇在了一起。
溪流石桥的两岸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板车和排筏你来我往，货堆像小山一样越垒越高。
施工暂时停了。
天气依旧寒冷，而让空气躁动起来的，是人。
今天是二月一号。
既不是传统月中的集市日，也不是哪位圣徒的纪念日。但周围两个集镇的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镇民们正在生涩地准备行囊。
对于习惯了集市就在镇中央的他们来说，冒险去一个新集市，完全不亚于一场充满未知的远征。
集镇周围的村庄，也有村民三三两两地聚到城口，眺望石桥。
男人们把干粮袋系在腰间，反复检查鞋底板有没有破洞发霉。妇女们则把家里积攒的土布、羊毛，几个鸡蛋或零碎物品小心地放进背篓与农家大车。
他们一边塞一边还在发愁：这新集市收不收这些东西？带这点东西够不够换？
但无论心里如何担忧，人们都依然抱有这样一种朴素的乐观——就算什么都换不到，大不了顺着新路走回来，顶多损失一点力气。
生涩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而相比之下，从埃尔昆卡闻风而动的某些人，眼里闪烁的就只剩下恐慌和贪婪了。
嗅觉灵敏的小商人，投机者，眼神躲闪的行会人士，乃至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有闲市民，正从冻硬的烂路上蜂拥而至。
恐慌是因为听说这里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新商品，害怕自己的老路子被顶死；贪婪则是想着能不能趁着信息差，在新集市低价扫货，再转手高价卖回城里。
马车摇摇晃晃地从远方驶来，猫猫们着装统一，面容前所未有地严肃，一下车就立马钻进了连绵的毡帐里，只给伸长脖子的众人留下一个背影。
工人在等，村民在等，镇民在等，商人在等，行会在等，诺文在等，拉曼查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待。
整个昆卡领的注意力，都交汇在了卡尔河的这条支流之上。
...
二月二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