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传来几声孤寂的鸟鸣,河水静静流淌。
这座古老的小石桥已经屹立了近百年。桥墩被水花拍打成深色,又随着溅起的水珠凝起层层灰冷的冰霜。
桥的西侧,是小丘上风车林立的安详小镇莫塔。河的对岸,是盛产柳编和木器的普列格镇。
两镇隔岸相望,却几乎没有往来。
原因就在于莫塔曾经约等于老爷的产粮庄园,而普列格的镇民要运货过桥,必须缴纳昂贵的过桥费。
在无人勒索过桥费的如今,它平日清冷的两岸忽而焕发出了无尽的生机。嘈杂的叫喊,来往的步伐,以及人们脸上破除麻木的各番神态,映得河畔熙熙攘攘。
集市还没正式开始,一路修路而来的工人们已经迫不及待,或蹲或坐地挤在路边。
他们的装束大同小异,只在小件上有些区分。有人踩着长筒草靴,有人带着厚实的手套,还有人把围巾缠在头上当帽子用。
人群中,有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穿着同样的皮袍,却牵着一匹壮硕的漆黑战马,身边环绕着三位眉眼沉稳的老兵。
马背上坐着一只好奇的小松鼠。
松果一直对错过风林城的第一次集市耿耿于怀。而穷得忧伤的阿马迪斯,也从没带他逛过任何集市。
今天总算能出来玩了!
小鼠高兴坏了,在马背上不停甩动尾巴。
“大哥!快看,今天好热闹诶!”
“那里有猫猫!好多好多!哇,还有白色的猫猫!”
阿马迪斯微笑着附和着。
他在以艺术家的双眼来观察与剖析眼前的所有,从天空,大地,再到人群中最细微的神态变化。
工人们大声闲聊着工钱和做活的技巧,镇民与村民们各自聚在一起,看管载着羊毛捆的板车,亦或紧紧捂着他们的财物和鸡蛋。
有人已经想上前交换点什么,但农妇们摸不清行情,只是连连摇头。
越是贫穷的村民越是警惕,试图用眼神逼退任何靠近的陌生人。但他们又止不住地羡慕工人们红润的气色,畏惧那些从未见过的亚人。
当发现别人的仪态比自己更干净,更从容,他们便立刻自惭形秽,下意识地把亚人奉为更高贵的存在。
而远道而来的“体面市民”们,则在毡帐前后看似不经意地踱着步,一副随便看看的模样。
然而一旦瞥见民兵,狱警,或是其他看似威严的身影,这些人便立刻顿住脚步,讪笑两声,悄悄溜开。
杂耍戏班,流浪乐师,摆弄木偶戏的,甚至拉皮条的都赶了过来。他们正和纳瓦罗商议演出地点,或是试图促进人与人连接的那门“传统业务”。
片刻之后,后者被民兵满脸愤怒地叉了出去,隐约能听到几声惨叫和哭泣声。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趴在地上不肯走,民兵们拿布把她围了起来,叹着气。
在这一片喧嚣中,战鼠们孤零零地站在最外围。
与阿马迪斯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位战鼠队长仍在下意识地寻找制高点,小小的身躯挺得比任何一人都要坚毅。
几只年轻战鼠眼巴巴地望着甘菊,尾巴齐齐指向热闹的集市,不停暗示。
他们不仅半年没好好休息过,还和松果一样,也错过了风林城的集市。
每周都有后面的信送过来,后面的鼠鼠们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集市有多热闹,猫猫们多厉害,糖有多好吃,有多少漂亮的衣服...
十三岁就成年的鼠鼠们,心里都还藏着个孩子。在这么多的战鼠中,就连甘菊都不超过二十岁。
那张横贯疤痕的脸缓缓转过来,随后轻微地笑了一下。
“解散。去吧。”甘菊说,“都去买点喜欢的东西,放松一下。”
“叽哇!”
大家顿时都欢呼起来:“总队长最好啦!”
他们麻利地脱下装具,背包,再连带着弹弓和匕首扔到一边,堆成一座高高的山,再哗啦啦地垮落下来。
卸下这些,就像卸下压在肩头上一切令这些孩子们无法欢笑的事物,他们拥挤着,手拉着手,欢快地跑向河畔,在水流边大呼小叫。
“终于休假啦!”
他们抓起一块卵石片,斜斜地丢出去。
水花在石片下一串串绽开,引起鼠鼠们的一阵惊呼。
“哇!”
工人们愣了愣神,从未见过这些奇怪的鼠人战士这副模样,可听到他们念叨的是糖,是衣服,是面包,是他们能听懂的最平实的事情。
他们忍不住弯起嘴角。
笑得真是快活。
“大哥!大哥!”松果眼睛亮晶晶,不停拽着阿马迪斯,“战鼠哥哥们在玩打水漂!”
“嗯。”骑士放松地回应,“你想去吗?”
“当然去叽!”
安东尼奥没有说话,只是顺手牵过英勇的缰绳。其他两名老兵叹了口气,依着长尾巴的小小少爷跟到河边,挑拣起了石头。
掌心的暖意染进石头,他们忽而有些恍惚,竟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放下工具和刀剑,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诶!叔叔!”松果忽然打断道,“那块石头别丢!”
他捧起一块圆得近乎完美的卵石,左看看,右看看,又放在阳光底下仔细比对了一番,这才满意地收进兜里。
紧接着,他又开始盯着地上的各种形状发呆。
俨然已经忘记了打水漂的事情。
建筑鼠们看了几眼,矜持地想撇过脸去,小腿却越跑越快,一下扔出半个河道的距离。
有工人也凑了过来,抓起石头,学着他们的样子往水里丢,结果噗通一下就砸进了水底。
鼠鼠们一点也不嫌弃:“打水漂要用扁扁的石片才行啦,大叔!”
“嘿。”那人认真听,“原来是这样,俺不懂。”
他又挑了一片,斜着丢出去,打了两个漂。
鼠鼠们顿时鼓起了掌:“就是这样!”
见到他们无忧无虑地玩石头,没有孩子的人眼睛湿润,就连方才还警惕万分的穷苦村民,此刻也悄悄放松了下来。
众人都循着欢呼声望过去,仿佛这样,就能贪心地让欢乐在心里多停留一会儿。
突然,一口小钟的声音清脆响起,毡帐和木棚的门帘应声敞开。
鼠鼠们竖起耳朵,丢下石头往集市跑去。
“赶集啦!”
“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