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无情的激流,整个世界都温顺地被其推动。
而人们的思想与记忆就承载在世界之上,与激流隔绝。一分一秒,一日一月,宛若乘着稳固安逸的航船,船身平稳,航路无波,而周围的景象着实乏味。
久而久之,人们竟逐渐淡忘了脚下那股力量是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又曾经倾覆过多少与此刻别无二致的安逸。
唯有极少数人,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被惊醒。
他们骤然回望,越过船舷,越过浪花,越过所有同行者茫然的脸,向着地平线尽头眺望。
在那里,在视线几乎无法企及的远方,他们依稀辨认出了这条激流千年以前的流向——它推翻宏伟的城堡,掩没诸神与奇迹,裹挟麦穗与刀剑相撞,雕刻整个世界的形状。
他们从此再无安眠,惊恐于身下的世界竟是如此善变。
在一千年以前,没有如今的萨拉贡王国。萨拉贡之名,源于自北向南横贯如今国土的那座宏伟山脉。
冬天的阴影逐渐逼近,帝国过往的荣光也随之成为了废墟。在混乱的城邦冲突中,贵族们选举出了第一位国王。
先王瑞卡雷德斯于环水之都托勒图姆加冕,他终止了无休无止的城邦混战,结束了上百余异端的纷争,确立信奉泛灵的正统信仰。
他被称为“守护者”。
半神行走于人间的神话时代,于此降临。
然而,纵使掌握超凡,亦无法避免选举王权的致命弱点,导致内战从未间断。
皇帝抓准了这样重新收复失地的机会,重新振作的帝国渴望劫掠与财富。不到两百年间,军团之潮再度席卷而来,王冠落地。
帝国的征服摧枯拉朽,但军团轻蔑于赶尽杀绝一群惊恐的羊羔。他们接管了所有的富庶土地,放任剩下的残余逃回北方山区。
在北方山区,一群愤怒的贵族活了下来。七年后,“勇敢者”佩拉格在山洞中设伏,利用地形围杀了一支军团分支,王冠再次从山区的阴影中浮现。
皇帝勃然大怒。
他不再放任王冠落地,而是直接用军团彻底掐碎了这顶冠冕,随后将碎片凿进了当时萨拉贡总督的头骨。
勇敢者虽然失败,但他的壮举影响深远,以至于到四百年后再度掀起了反抗的战火。
一切如此相似,军团继续屠杀,萨拉贡人继续逃跑,但四百年间不断的战事已经让帝国财政严重疲敝,以至于这一次,军团再也不愿意深入山区,重复掐碎冠冕的暴烈。
当时的皇帝无比失望:“我们必须接受这样的结局。”
反抗与骚乱越来越严重,帝国不得不松开东部统治的缰绳。
“统帅者”坎佩多尔于城堡之城,也就是现今的萨拉贡王都巴杜利亚,重新铸造了新的冠冕。
他于太阳教会的萨拉贡大主教的见证下,与无数领民的欢呼中,紧紧抓住了萨拉贡今后三百余年的稳固王权。
当时甚至没有人意识到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从中心之地传来的天神教义,怎么就无声无息地取代了先王确立的正统信仰?
而实际上,早在佩拉格苦思冥想如何设伏之前,太阳教会的传教士就已经流入了萨拉贡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仅携带经书,还传播着先进的技术和文化,面对本地的异信者,他们只是一笑了之。
没有异端审判,没有圣战,因不同信仰爆发的冲突甚至比酒馆斗殴都少。
军团摧枯拉朽地毁灭了萨拉贡的士兵,而传教士悄无声息地取代了萨拉贡原先的神明。
原因其实很简单。
因为天神的神迹——神术——真的存在,而且比萨拉贡原本松散的泛灵信仰有用得多。
没有人能抱着无用的信仰,坚定地对抗“有用的信仰”四百年。
对于现在大部分生活在萨拉贡土地上的人来说,要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先王的正教,他们必定一脸茫然,甚至产生对于异端思想的愤怒。
原本的正教经典变成了吟游诗人的酒后闲谈。
而如今,就连吟游诗人也不一定记得那些故事了。
只有仅剩的几个故事还在传唱。
传说中,独眼的神王肩头有两只渡鸦,它们于破晓时出发,看遍世间万物,听闻天下诸事,与生灵和死物共语。
待夜晚临近,归来的渡鸦又落回到神王肩上,在他耳边为他讲述它们今日见闻。
...
“这就是乌鸦商会之名的由来,阿纳托利。”
驾车的副手沉吟片刻,评价道:“真是非凡的魄力与野心。”
“可能吧。”
泊瑞克斯靠在软椅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一枚色泽温润的银币正在他的手背上旋转,随着指节的拨弄,不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但要说我怎么想...”他漫不经心地说,“或许最初那群商人只是想讨点彩头罢了,祝愿商会的生意能像那两只渡鸦一样,消息灵通,无所不知。”
马车轮咔嚓咔嚓地碾过冻硬的路面,车厢轻轻摇晃。
“只要有心牵强附会,什么寓意都能扯上一点。乌鸦这个名号说明不了什么。”
“啪。”
泊瑞克斯按住幸运币,手掌一翻,将其滑进口袋。
他从不去看正反面。
“这个名字或许也有另一个版本——王室以巨鹰为旗帜,我们这群没名没份的商人又怎敢僭越?”泊瑞克斯微微一笑,“总得选一种更低调,更聪明的飞禽。”
“不然我们就只能被叫成公鸡商会了,可敬的妇女们听到这名字,头一个念头必定是问我们卖不卖鸡蛋。”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幽默,先生。”
泊瑞克斯轻叹了一口气:“希望我们等会觐见的公爵,也会喜欢山鸦的小幽默。”
“幽默与否都不会影响您与加莱西亚公爵的生意。”阿纳托利说,“您不是在和他谈论无关紧要的私事,您是在通过他向摄政王示好——而公爵也将从中受益。”
山鸦没有回话。
他掀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在加莱西亚这片仿佛被太阳遗弃的阴郁土地上,就算是雪花都得被染成肮脏的深灰色,周围稀疏的森林影影绰绰,如同一根根獠牙般在雾气中晃动。
加莱西亚是北境的盾牌。
最坚固的一面,也是仅剩的一面。
它孤悬于萨拉贡的最西北角,直面荒原,直面狼与狐的城邦,与帝国的疆域遥遥对望。
这里的每一座城市都有着厚实的城墙,而整体依托山势的核心康波斯更显得夸张。
后者不仅有三段厚实宽阔到可以跑马的城墙,还有一层层如梯田般的棱堡,壕沟与陷马坑。布设轻重火炮的三角堡与炮垒一路如星辰般排布。
正因此,康波斯亦被称为“群星之城”——意思是这些杀人的武器和星星一样多。
整座城市笼罩在雪雾中,建筑普遍低矮厚重,与山脉近乎融为一体。
在加莱西亚的北部东方,是韦瓦与昆卡两座提供面包和干肉的男爵领。
而东南方,是几乎被乌鸦商会掏空的阿斯托加子爵领,无数物资与信息在那里交汇,最后被高价卖给加莱西亚。
泊瑞克斯没有踏进这条湮灭良心的财富之河,原因主要在于:他还不是商会的理事会成员。
所以好处没捞到,但同属于商会带来的愤恨,恐怕就得结结实实地挨在身上。
“公爵对商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阿纳托利突然开口。
路边的雪地里倒卧着几具尸体,早已僵硬。不是流民或者佃农,而是某些待价而沽的商人。
他们的货车被拆成了碎片,货物被洗劫一空,每个人的嘴里都被塞满泥土和雪,再被狠狠一脚踩进地里。
这是加莱西亚边民对奸商最经典的私刑:既然你们喜欢吞掉我们的口粮,那就让这片土地噎死你们。
“连续半年少了昆卡的粮税,后方还在哄抬粮价。必然的结果。”泊瑞克斯冷笑一声,“公爵需要杀几个商人来平息士兵的怒火,顺便以此勒索商会压低价格。”
他挡上车帘。
“这与我们无关,加快速度。”
两人没有在城内停留,而是顺着道路绕向前线堡垒。
泊瑞克斯并不是来卖货的。恰恰相反,他与阿纳托利此行觐见公爵,是为了验收之前下注的成果。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后在一阵嘎吱作响的刹车声中停住。
“检查!”
外面的风雪中传来了铠甲碰撞的沉闷声响。
只是他们还没围拢,穿着板甲衣的军士长就恶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等等,操...是那个商人。”
泊瑞克斯推开车门,那张精明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还是老样子,先生。”他取出通行证,又不着痕迹地递过去一包优质烟草,“我,与我的护卫。仅仅两人,前来觐见公爵大人。”
军士长的面色非常扭曲,一副又怒又急的模样,路边的雪都比他的面色更富有生机。
他浑身颤栗半天,一把抽走阿纳托利腰间的短剑:“行了,快他妈进去!”
泊瑞克斯恭谨地点头,示意副官立即驶离这个是非之地。
“这次态度可比之前好多了。”山鸦幽默地说,“我以为他们还会想着把我们扒光呢。”
阿纳托利垂着目光,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下。
“这种不体面的经历就不要再提了,先生。”
两人跟着守卫向着指挥部走去。
泊瑞克斯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沾在走道内部,即使四周这些巨大的黑石块颇为罕见。
很快,山鸦就在宽敞的指挥室中,见到了鬓发灰白的加莱西亚公爵——被敬畏地称为“守墓人”的欧索里奥·德·内博亚。
公爵的面色很苍白,却并非那种纵欲过度的虚浮,而更像是时间从他身上剐去了某种生机,让他一点一点地褪色,像一面被风雨侵蚀的旧旗帜。
他披着一身皮毛大衣,膝盖上盖着厚毡布,坐在壁炉前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