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早晨,鲁兹·恩比妥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埃尔昆卡的大街小巷都在疯传冬天修路的奇迹。
当然,对他来说,这算不上什么惊喜,顶多是只落地的靴子。
修路动作太大,肯定掩盖不住,也没指望能藏得住。
问题在于,市民们惊叹的奇迹后面还跟着“拉曼查将沿路开展集市,售卖各生活用具,无所不包,物美价廉”这一本该保密的消息。
消息一透露出去,即使还不知道具体卖什么,市民们就已经自然开始了丰富的联想。
随后不到半天之内,舆论已经愈演愈烈,大有“取代行会,再立新城”之趋势。
很难说背后有没有人在煽风点火,但这把火确实已经实实在在地烧到了鲁兹的裤裆里。
他暴跳如雷地冲进畜车棚,拽着车夫行会的另外五名投资商大吼:
“是谁他妈把嘴给松开了!?”
其余五人同样面带怒容,不似作假:“我怎么知道?我也刚从公告板上看到!”
“鲁兹,把手松开。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爱嚼舌头的人。”一名商人沉声发话,“如果是我,这消息至少得卖够价钱——够运一万趟东西的价钱。”
“我也一样。”另一名商人烦躁地开口,“我手下的车夫嘴比石头都硬,谁敢乱传消息,我拔了他...不,我立马把他丢到监狱里去!”
鲁兹瞪着每个人的脸,试图用目光把他们的脸都剥开,看看下面藏的到底是愚蠢还是背叛。
片刻后,他松开商人的衣领,颓然跌坐在板凳上,双手抱胸。
“这事情,你们有钱赚,车夫有钱赚,越保密不让行会知道,我们的进价就越低,赚得越多。现在好了,我们要被行会围起来打死了!”
“不是你,不是我,不是跑马的,”他咬牙切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绝对是那群像喜鹊一样聒噪的小贩!”
...
从本质上来说,鲁兹·恩比妥的直觉依然敏锐,只是方向上出了点致命的偏差。
山洪从来不会从平地涌出,而是从头顶决堤而下。
恐慌的源头与那些小贩毫无干系,反倒是来自于马歇尔骑士庄园昨天突然取消的那批订单。
这绝不是骑士老爷一时兴起,想换换酒的口味,或是瞎鼓捣新花样那么简单。
在拉曼查的新秩序下,昆卡领的十一位“武装庄园主”如今既没有武装,也管不了庄园,每天能做的正事就是拿着年金发霉。
从骑士庄园流出的订单自然也分出了两个毫不相交的部分。
一类是老爷们最后的体面与享受,多是暴利的醇酒或香料,足以让任何贪婪的小贩盯上这个大钱袋。而更重要的另一项来自于乌鸦商会的代管者,涉及大量生活物资和器具的庞大订单。
后者虽然薄利,但胜在量大稳定,就像不知疲倦的卡尔河,滋养着依附于此的众多供应商。
现在,这条河突然断流了。
对供应商们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货物可不是要多少才去弄多少的,而是商人们早有囤积,再根据需求趋势提前制造或收购,一旦卖不出去,就全部砸在了手里!
在绝望中迸发潜力的供应商们硬着头皮也要一个解释。
代管者守口如瓶,问就是无可奉告。
但不幸的是,成天喝得烂醉的马歇尔爵士,却迷迷糊糊地漏出了几个足以毁灭市场的词汇:“新货更好,更便宜,你们的...用不着了。”
新货,更好,更便宜!
这三个词能透露的信息太多了,多到让供应商们当场魂飞魄散。
他们甚至来不及去核实,便匆匆赶回城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趁着消息还没传开,把手里的积压处理掉。
于是谣言和猜测就像山洪一样淹没了埃尔昆卡。供应商疯狂抛售,小贩惊疑不定,市民大声起哄,巴不得血流成河,卫兵营不得不全员执勤。
谣言在传播中总是遵循着一条最质朴的规律:人们只相信他们恐惧发生的事情,或者他们渴望发生的事情。
到了中午,恐慌已经从抽象的谣言变成了具象的数字。
在物资最匮乏的冬日,物价反而像高山滚石一样轰隆向下,各种犁具,羊毛毡和陶器挤满了中心广场的每一寸空隙,每一笔恐慌性的交易都在狠狠践踏行会规则的底线。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这恰恰成了最有力的佐证!
如果不是新货要来了,旧货怎么会这么便宜?
当鲁兹彻底清醒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成了笃定的真相——虽然它本来就是真的,但它原本绝不该以这种灾难般的方式降临。
而对于十几天前还在矢口否认“冬天绝不可能修路”的行会代表们而言,这甚至不能称之为灾难。
这分明是末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路能修,那就总有一天会通到埃尔昆卡来,这座城市无路可退。
此刻,市议会的大厅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回荡。
沉默比交谈还要振聋发聩。
在崖柏面前,十二位行会代表全员到齐,脸上或是惊怒,或是恐惧,又或者是烦躁和无聊。
如果此时有一位擅长捕捉灵魂的画师在场,他只需如实描绘这十二张鲜活的面庞,便足以留下一幅流传千古的众生相。
河运行会的工头无聊地盯着窗外的阳光,觉得有点刺眼。
制革师傅离得最远,专注地品尝清水。
木材商挂着一幅和善的假笑,仿佛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不愉快。外面卖物件关他买卖大木料的有什么关系?如果大路真能成,没准还能从路上运料。
与他们相似的局外人还有面包师行会的大师傅。看见其他人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他耸了耸肩,随后就一直靠在椅背上打盹。
卖力气,干脏活,专营商人,还有填肚子的...
前三者不怕被取代,而面包师傅们早已习惯去摆弄营业执照,检查卫生和防火,而不是对着哪个婆娘偷卖面包这种事大呼小叫。
路若真能修成,对他们有益无害。
黑脸膛的铁匠师傅看了一圈剩下没表态的工匠代表,也懒得说了,直接闭上了眼睛。铁料都掌握在拉曼查手里,铁匠反对,就是自毁双臂。
十二人中,已有五人倒向了新秩序,算上崖柏手中那至关重要的一票,这场会议在开始前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在那剩下的七个即将被碾碎的行会中,终于有人打破了死寂。
“每天能修多少里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看向那道颤抖声音的主人——陶匠。
这个问题问得好,就像死囚询问刽子手斩首剑磨得快不快一样,大家都很关心。
他们曾天真地认为,就算能修路,有变动,再怎么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但显然,拉曼查修路的速度远超他们最疯狂的想象。
绞索早就挂在了脖子上,现在的问题仅仅是:脚下的木板还能踩多久?
崖柏认真地坐直身子。
“感谢您对基建事业的热忱。这确实是个关键问题。”
他用平静的语气猛然踹开绞架下的木板:“目前的工程进度并不固定。最快一天四公里,最慢一天约五百米。随着更多工人的加入,这个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预计在春耕之前,联通风林城与埃尔昆卡的主干道就会彻底贯通,并连接沿途十个集镇。”